四十年来家国

安红

公元978年的仲夏，一个彩云追月的夜晚。那晚晦明变化，月映星河。天边点点滴滴的星光渐渐与汴京樊楼里的灯红酒绿、瓦市里的弦歌不辍连缀交织在一起。

远远望去，银河一般璀璨和恢弘的汴京，通明的灯火竟然分不清是天上还是人间。七夕就要到了，汴京在人们的期待中越发光彩夺目，映照出一个王朝的繁荣与昌盛。

然而，城中却有一个地方远离喧嚣，在月光下显得孤寂而悲凉。皎洁的月光如水一般，在违命侯府的庭院中荡漾。横斜的树影暗淡，诉说着主人的阵阵苦楚。

枭鸟的叫声在夜色里忽远忽近。违命侯记得自己的生日应该是七夕那天，那是一个多么浪漫的节日啊。但他却隐隐预感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或许等不到那一天。

从金陵城破，被迫降宋，被俘至汴京，已经三年。这三年寄人篱下，内心的苦楚又能给谁说？那个历经四十年煌煌的南唐，曾经盛极一时，不想在自己手中断送了。

这三年谁又能知道他是怎样度过呢？一次次醉酒，醉的一塌糊涂，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前朝往事，然而酒醒后看着汴京的雕栏玉砌不由得想到金陵的宫阙楼阁。

几回回登上阁楼，对着明月暗自伤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所谓的朝朝暮暮，只不过是在大宋皇帝的猜疑中苟延残喘而已。一天一天还要把乐不思蜀的戏演得圆满。

唯一值得慰藉的是那支笔，那张纸，那滴墨，惊鬼神的文字，能抚平自己内心的创伤。夜深人静的时刻，春花秋月化作哀愁缓缓而出，从此四季只有苦楚再无惊艳。

于是乎，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于是乎，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于是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多少次，告诉自己，不能再沉沦下去。北方的寒风裹挟着帝都刺骨的政治蔑视，像一把钢刀刺入肌肤。一杯酒里饮不尽，汴京的茫茫风雪，冷彻骨髓。一个南人这样怎能长久呢？

更何况，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南唐国主。金陵落陷的惨烈，肉袒出降的屈辱，作为俘虏与宗室子弟被押往北方的悲凉。成为难以摆脱的梦靥，夜夜折磨着他。

一夜一夜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脊背。本来就消瘦的身子，已经经不起丝丝风霜了。某个夜晚，或许着某个黎明这幅骨架会轰然倒塌。比起身体，笔尖的文字却挺拔不少。

今晚，又一次爬上了阁楼。不知是月亮的召唤，还是内心始然。或许登高俯视才能逃出俗世枷锁。站在楼顶，扶着栏杆，远眺这灯火璀璨的汴京成。恍惚之间，看到了金陵城的灯火袅袅。

回想起七夕节，金陵是何等热闹。岸边一对对伊人，把莲花灯推向河中心，河中的灯火穿过廊桥，踽踽而行。桥上带着面具的公子，提着灯笼的小姐，美丽的邂逅。

街道上，小货郎摇着拨浪鼓，拿起发簪的手，又拾起香囊。打铁花的新火，引来人们一声声尖叫。一声声歌吹，从飘满幌子的酒楼篱传出。远处烟花升起，人们驻足凝望。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这就是金陵。是有四十年历史的南唐，是盘踞江东三千里地的山河。远远望去与天际相接高大雄伟的宫殿，不就是我的皇宫吗？

北方的汴京成，怎么能和我们南方的金陵相比呢？宫苑内草木茂盛，鲜花遍地，藤萝缠蔓。那一是一个用玉树琼枝编织美梦的国度。何时经历过刀枪剑戟、战火烽烟呢？

看着，看着，不觉竟然失声痛哭。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夜深了，云涌起，月隐匿。樊楼瓦舍里光变得通红。眼前一幅金陵胜境图，在战火中燃起，金戈铁马声骤然而起。

须臾似梦，梦醒后是痛彻心扉的痛苦。人们常说“忧”可伤人，“愁”可以损人。自从被圈禁在汴京，心中忧思难解，虽然四十多岁正中年，已是憔悴消瘦，青丝如雪。

往事如梦，是梦总有梦想时刻。回忆中的奢华，总会被现实打翻，打翻的支离破碎。这种忧愁涌上心头，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金陵城破，被俘的那一幕痛彻心扉。

记忆最深的是慌张地辞别宗庙的时候，乐队还在演奏着别离的悲歌，这种生离死别的情形，令人悲伤欲绝，惟见宫女们垂泪抽噎。文臣低头，武将弯腰，面无表情。

悔不当初，四十年家国，三千里山河，不应该沉醉于醉生梦死中，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干戈。悔不当初，朝臣的劝谏听不进耳，沉迷于书画诗歌。最无辜的是奏乐的宫娥。

月光又穿云而出，一泻千里。这座阁楼像极了，茫茫海上的孤舟，眼看着汴京灯光一点一点熄灭下去，依稀的海浪涌起，渐渐地把这一孤舟吞没。

不觉五更，星河溅落。四十年来家国恍如隔世，晦明变化的汴京又那么遥远冰冷，如牢笼似枷锁。世事蹉跎，最无辜为何把诗书才情，错付给社稷山河。到头来造化弄人，为何非要在悲楚中，让一腔热血另眼看山河，难解脱。

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这个孤独的灵魂叫李煜，这首词是他的绝命词，遗憾的是，他没有等到七夕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