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阿里 八 再見班公湖星空

陈年老酒

大红柳滩，这座隶属于皮山县的边陲小镇，如今悄然蜕变，蜕变为蓬勃兴盛的矿山腹地。往昔这里荒寂寥落，仅有戍边部队驻守，零星几家餐馆旅店供过路旅人歇脚；而今经过规划建设，崭新规整的民宿、沿街餐馆次第落成，商旅街道初具规模。崭新落成的政务中心里，工作人员按时履职；空旷的停车场上，重型卡车整齐列队，秩序井然，络绎不绝；百里之外，几处大型有色金属矿山开采工程热火朝天，满载矿石的重卡奔赴阿里，再经由物流中转运往内地加工，沉寂多年的戈壁荒原，自此焕发出蓬勃生机。

加满燃油再度启程，今日此行的终点，是西藏阿里的门户小城——日土县。这座依偎在班公湖畔的高原小城，因2020年边境对峙事件走入大众视野。班公湖由中印分辖，澄澈湖水的背后，藏着山河博弈的过往。

2020年8月29日深夜，印方背弃军长级会谈达成的共识，趁着夜色派兵越线登上班公湖南岸热钦山口的高地，妄图抢占地形优势逼迫我方退让，边境局势骤然紧张。西部战区郑重发声，直指印方背信挑衅，肆意践踏我国领土主权。解放军将士迅速进驻前沿阵地，牢牢守护国土疆界。双方官兵近距离对峙，恪守约定不曾动用枪械，在海拔五千米的苦寒高地以冷兵器相持坚守。

漫长对峙的日子里，两国比拼高原后勤实力。我方攻坚克难，修筑巡逻公路、搭建越冬营房，稳稳掌握长久驻守的主动权；印度大规模增派兵力、部署重型装备，让班公湖一带重兵云集，雪域群山之间，尽是无声的较量。

自红柳滩驱车前往日土班公湖，全程456公里。沿途荒寂苍茫，中途没有补给站点，也无加油站；海拔从3800米一路攀升至5200米，翻越奇台达坂、界山达坂、松西达坂、红土达坂四座海拔超五千米的山口。其中长达150公里的死人沟更是全域无信号。当年修建219国道之时，整整一连官兵，不幸受高原缺氧与极端低温侵袭永远长眠于此，这片无人荒滩，自此被世人冠以沉重的名字。

驶出红柳滩的前120公里，往来重卡车流络绎不绝，沉重的车轮碾过路面，把本就不算平整的道路压得遍布炮弹坑与搓衣板路面。车速一旦超过六十公里，车身便颠簸摇晃。来往大型货车络绎不绝，我只得放慢车速，谨慎前行。行驶至110公里处，前方车流尽数停下，年轻的解放军战士走上道路中央抬手示意：“师傅，部队装备运输车经过，请靠边等候，片刻便可通行。”

我随口询问大概需要多久，战士谦和答道：“十余分钟就可以。”他和战友坚守在路中央，有序疏导后方车辆。

我下车切开一个清甜的伽师瓜，递上两块瓜果聊表心意，战士礼貌婉拒。我便将瓜果分给等候在路上的卡车司机。闲谈之间得知，这些司机常年往返矿区与狮泉河物流园，为了省下开支，吃住全都蜷缩在狭小驾驶室里，常年奔波于高原戈壁，其中辛苦不言而喻。

十余分钟转瞬而过，运载无人机的军用车辆缓缓驶过，道路解除管制。挥手和战士道别，我们各自奔赴前路。

继续向前行驶百余公里，迎面看见一辆重卡停靠路旁，行李散落一地。皮肤黝黑的藏族师傅探出身子向我招手：“大哥，车子坏了，能不能捎我回狮泉河？”

我打开后备箱，里面早已被行囊塞满，如实告诉他行李实在无处安放，他眼底满是失落，只能无奈作罢。

前行不到十公里，一辆粤B牌照的华为问界轿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我缓缓减速停靠，一位中年车主走上前来焦急诉说：“右后轮爆胎了，车上还有两位女士，可否捎她们去往日土县城？”

“救援安排好了吗？后排还有空位，让姑娘和她长辈上车吧。”我爽快应允。

他叹了口气：“已经联系维修师傅，只是配件要从狮泉河调配，修理人员需要从日土长途赶过来，我们已经在此被困5个多小时。”

我动手将后排物品挪进后备箱，两位乘客上车。年轻女孩神态从容，同行的婶婶却受高原反应折磨，抱着制氧机不停吸氧，面色苍白、嘴唇青紫，说话都虚弱无力。交谈后得知四人结伴自驾进藏，本以为早已熟悉高原环境，不料路上的坑洼直接戳破轮胎。

我感慨道：“胆子实在不小，电车贸然深入阿里腹地太过冒险。”

名叫小梦的姑娘说道：“华为后台监测到轮胎故障，只是前半段尚有信号，再往前走便是死人沟，百里之内全无通讯，后果不敢设想。沿途我们拦过多辆途经车辆，大多满载乘客，没人停下相助，看到您是深圳牌照，我们心里才多了几分期盼。”

“长途穿行阿里，每辆车几乎都座无虚席，看到同乡车牌，我自然愿意伸出援手。”我轻声说道。

小梦忧心忡忡提起：“婶婶的制氧机快要没电，一路上还需要借车载电源充电。”

一路闲谈驱散了长途开车的疲惫。途经一片湿地，成群藏羚羊自在栖居于山野，我停下车放飞无人机定格雪域生灵；远处野牦牛身形魁梧，目光凛冽，出于安全考虑，我收起设备继续赶路。

后续收到消息，维修人员已经从日土出发，她们临时更改行程，预订了多玛乡的住宿。夜里二十二点，抵达多玛乡，二人下车，我们挥手道别，江湖有缘再会。

独自继续赶路，一小时后来到班公湖畔。夜幕垂落，浩瀚银河铺满苍穹，漫天繁星触手可及，真切体会到古人笔下手可摘星辰的意境。蓦然忆起2023年，我带着倪倪她们来到这里，姑娘们被漫天璀璨星河深深震撼，感动得湿了眼眶。那天夜晚，我们裹紧冲锋衣，伴着清冷晚风，在湖畔拍下一张张照片，往事历历在目。

湖边还有一群年轻旅人在此露营，少年拨动琴弦，唱起许巍的歌，悠扬歌声在空旷湖畔缓缓回荡。望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模样，恍然发觉肆意热烈的青春岁月早已离我远去。我发动汽车缓缓驶过营地，摇下车窗笑着说道：“年轻真好，江湖再见！”

少年们齐声回应：“江湖见！”

翻越千山，历经戈壁荒原，邂逅戍边战士、奔波的司机、萍水相逢的旅人。漫长的219国道之上，有山河壮阔，有世事艰辛，有陌生人之间赤诚善意。高原的风见证坚守与奔赴，前路漫漫，山水一程，相逢即是缘分。往后岁月，心怀赤诚，敬畏山河，珍惜每一次相遇，在往后的人生旅途里，继续步履不停，奔赴下一程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