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故事

向其平

<p class="ql-block">  昨夜又梦见了父亲。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色中山装,衣领磨出一圈软毛,脚上的旧解放鞋四处磨破破有洞,露出半截沾着黄泥的脚趾头,站在生产队晒谷场的风里,手里举着半块用旧纸裹得严实的月饼,隔着满地晒得发烫的谷粒,笑着朝我招手。</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从梦里挣醒,窗外的月光斜斜铺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湿痕。抬眼扫过墙上的挂历,纸页正停在七月十日,算下来,他已经安安静静在月神山坳里躺了九年有余。</p><p class="ql-block"> 父亲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早年入了党,在大队里先后当民兵营长、治保主任,同时接了生产队会计的活。算盘打得噼啪响,每一笔工分都算得透亮,可我们几个做儿女的,半分“近水楼台”的光都没沾到,年少时我总在背地里怨他,觉得他的心里全装着别家的事,不顾自己家的娃。</p> <p class="ql-block">  昨天,母亲还在叨念着一九六二年八月的事,天刚蒙蒙亮,她和父亲用箩筐挑着我和姐姐哥哥,一步一步往南岳衡山走。那时候几个孩子总闹毛病,村里的卫生室缺医少药,父母就想着靠双脚走一百五十多里路,去庙里烧炷香,求菩萨护着我们平平安安长大。七天的路程,鞋底磨薄了两层,每到一处路边的小旅店歇脚,父亲放下箩筐帮店家劈柴挑水……店家感念他的诚实 ,有的不收住宿费或小收费,还有的硬塞给我们半块煮熟的红薯。</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最盼着父亲去公社开会,天刚擦黑就和哥哥妹妹蹲在大门口等。他的帆布挎包里总会藏着我们平日里见都见不到包子或油条,旧报纸纸浸得透亮,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油香。我们几个围着他挤成一团,小手往他挎包里伸,他总笑着把我们的手轻轻拍开:“别急别急,只要听话,个个都有份。”</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三年的十月一日,散会的铃声落得比往常晚,父亲踩着月光往家赶,挎包里揣着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我们几个远远看见他的影子,蹦跳着扑上去,他把报纸包举得老高说:“明天就是中秋,留到明天再吃。”</p><p class="ql-block"> 第二日天刚亮,我们几个就爬起来,把扫地、扯猪草、牛草、拾狗屎、喂猪、挑水的活挨个做完,搬着小板凳围在堂屋等父亲。父亲从田里做完早工回家,裤腿卷到膝盖,腿上还沾着稻叶的划痕,他朝母亲点点头,母亲才把报纸拆开——里面是二块用油纸包着的月饼,酥皮裹着莲蓉,油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们兄妹 四个,每人分到了半块。</p><p class="ql-block"> 我咬下第一口,酥皮的碎渣沾在嘴角,甜香的莲蓉顺着喉咙滑进心里,嚼到最后舌尖忽然触到一点硬东西,吐在掌心看,是半粒稻壳。原来这半块月饼,父亲在布衫的内兜里捂了整整一夜,连碰都没舍得碰一下。我仰着头问他:“这糖怎么这么甜,怎么不多带点回来呀?”母亲在一旁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这哪里是随便能买的,是你爹开会发的早餐,他攥着饿了一早上,一口都没尝,全揣回来给你们了。”</p><p class="ql-block"> 我哥咬得太急,一块饼渣掉在了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他赶紧伸手捡起来塞进嘴里。父亲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几个狼吞虎咽,粗糙的手掌在蓝布衫上蹭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我才懂,那时候他盯着我们手里的月饼,喉结悄悄滚了好几下,哪里是不馋,是舍不得动一口。</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六年,我攥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跑回家,指尖都捏得发烫。可那时候升学全靠大队推荐,父亲和当大队书记的姑父,悄悄把我的名额让给了邻队那个连学费都凑不齐的娃。九月一日开学那天,我看着别家的孩子背着新书包往学校走,把录取通知书揉得发皱,躲在柴房里抱着柴禾哭了整整一下午,连晚饭都不肯出来吃。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爹太狠心,他的心里装着全大队的人,唯独装不下自己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我红着眼和他理论,他蹲在门槛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了好几次,只闷声说了一句:“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去别的学校读书,一样能有出息。”直到开学快一个月,周老师介绍,把我领到偏远的秧冲中学报了到,我心里的那股气,憋了好多年都没散。</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我无意中在他那本封皮磨破的工作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他用毛笔写的字端端正正:“把自家娃的名额让出去,实在是没办法的事,那穷娃没了这个机会,这辈子就再也读不成书了,只是委屈了我的娃。”字里行间,有几处晕开的水渍,不知道是当年他落笔时,掉在纸上的泪。</p> <p class="ql-block">  如今每到清明,我都会绕到当年的公社旧址立新街上,买上热乎的油条和包子,再带上半块莲蓉月饼,一步步走到他的坟前。把吃食轻轻摆在碑前的青石板上,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卷着松涛的声响,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穿蓝布中山装的身影,隔着晒谷场的满地金谷,朝我远远地招手,像我小时候,无数次在村口等他散会回家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写于二〇二六年七月十日,所述内容为真实故事,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若涉及侵权请告知,我会立即删除,在此感谢原作者的创作!谢谢大家的欣赏和鼓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