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蔬菜背后的馈赠

我的未来不是梦

孩子们放暑假了，便把他们带回乡下。第二天一早出门散步，遇见不少邻里正在菜园摘菜，互相打过招呼，只听菜园内邻居说道：“你们刚回老家，家里没有什么菜，我们离菜市场又远，不方便的话只管到菜园里采摘就是”。

我便也不推辞，回家取来竹篮，戴上草帽，没有穿特殊衣衫，把袖口一直卷得肘弯老高，在各家的菜园准备随意采些蔬菜。到菜园里后一心只顾着摘菜，胳膊上冒出好几个红疙瘩也浑然不觉。发觉之后抬手拍打，一边打一边自语：“这些蚊子象粪坑里出来样个，嘴巴格外尖锐，刺穿皮肤都不知道。”话音还未落，又有一只花蚊子正停在手背青筋上一动不动吸血，两条细腿还来回晃动，直到肚子吸得滚圆，身上沾着泥点混着鲜血。我抬手一掌拍下去，满手都是血渍。这时才看见，从手肘到手背密密麻麻起了一片大包，连忙收好菜篮，匆匆往家走。在家只要提起蚊子，总叫人谈之色变。一到夏天，它们便像是约好了似的，接踵而至，挥之不去。有时没有去采摘，邻居家都会把采摘来的蔬菜送到家里来，这家一把豆角，那家一束空心菜，看到送来的辣椒、茄子等等的蔬菜，心里都感觉不好意思，但又升起一股股暖意。

改革开放前的乡下，每到傍晚夜色刚起，家家户户就会点燃一束干艾草。缚紧的艾草叶在火里蜷曲、冒烟，一股带着草木气息的青烟便慢悠悠地在院里院外弥漫开来，把嗡嗡作响的蚊子赶得老远。有时天热，夜深稍微有点凉意，便钻进蚊帐睡——那一方薄薄的纱帐，任帐外蚊子唱得再欢，那时又没有电扇送风，发现蚊子就像一驾驾轰炸机，整夜摇着大蒲扇在蚊帐内扑打，累了人就睡得安稳，一觉睡到大天亮。

如今的室内，房子建造得合理，蚊子无处安家，各种杀蚊剂也是层出不穷，喷上一点，便能让蚊子销声匿迹，几乎到了“灭绝”的地步。可野外的蚊子却依旧猖獗，杀虫剂派不上用场，它们便借着草木丰茂、水泽遍布的势头，肆无忌惮地繁殖，成团成阵地盘旋，让人防不胜防，实在没什么好法子治它们。

归途之中望着竹篮里带着泥土腥气的鲜菜：青椒皮薄色青，茄子白里透红，草帽上还挂着零碎菜叶。胳膊上的疙瘩被风吹着渐渐肿胀，隆起一片片淡红色的肿块，如同菜园盖在皮肤上一枚枚小小的邮戳。

原来在野外菜园里，人和蚊子从来算不上争斗，只要蚊子闻到人的气味，那就挥之不去。尤其是我们江南地区，梅天雨后的清晨，它们挟带着泥土的芬芳、青草汁水，在人身上留下阵阵痒意，让人记住雨后原野里，藏着许许多多微妙的共生关系。菜园本就是它们的家园，你采摘你的青菜，它吸食它的鲜血。太阳升起之前，众生都依附在这片土地之上，平日里它们蛰伏在阴湿之处，吸食沾着露水的鲜嫩菜叶汁与野外的污沟之水。

雨后初晴的菜园，整座园子如同水洗一般晶莹透亮，片片菜叶光洁得可以照出人影。茄子紫得厚重，黄瓜垂挂在藤架之上，向日葵为勤劳的人们点头微笑，泥土的芬芳温润肥沃，它虽弥漫着潮湿清甜的土腥味，可在这片清幽之中，藏着不请自来的来客：蚊子仿佛从地缝里钻出来，黑压压一团围着菜畦盘旋，裹挟水汽的嗡嗡声黏在人身旁，在枝叶间来回翻飞，扑腾看轰炸机样的翅膀，听见都觉得浑身难受，这种野外的花蚊子叮咬你，远比家中黑蚊子咬奇痒难忍得多，但是，只有在雨后早晨的田园，更显其真正的威力。

这时看见邻家大嫂挎着竹篮走进菜园，脚踝瞬间就被蚊子团团围住。我也跟着再度入园，我知道，野外的蚊子远比家中的凶悍，但为了这无公害蔬菜还是豁出去了，人还未站稳便有许多蚊子纷纷靠近，隔着薄裤子都能感觉到针尖一般的叮咬。蹲下来摘点辣椒，菜叶底下忽然飞出一群蚊子直扑脸面，我慌忙向后躲闪，后腰撞在豆角架上，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滴在脖颈上一阵清凉，似雨点拍打在身上，反倒稍微逼退了蚊群攻击。

不远处的大嫂一边摘菜一边拔草，草帽压得很低，裸露的脖颈上也落着两只蚊子，她却好似毫无察觉，偶尔只用手肘轻轻蹭一下，轻柔得如同拂去草叶上的露珠。“不要老是拍打，越拍打蚊子就会越多。”她头也不抬说道，连根拔起青草，湿润的泥土清香摔开，稍稍压住了蚊虫的嗡鸣。

我学着她的样子隐忍不动，指尖掐住嫩豆角轻轻一折，清脆的断裂声中，耳边也响起蚊子飞过的细微嗡叫。痒意顺着脊背往上蔓延，却不敢轻易动弹，手里还攥着刚摘下的豆角，放入菜篮。走到菜园出口处，裤脚沾满草籽，脚踝处的痒意聚作一团。低头一看，脚上钉着一只来不及飞走的蚊子，仿佛被晨露牢牢粘在了皮肤上，赶都赶不走，这就是没有喷施农药，无公害蔬菜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