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无处安放的青春

步行者

《一》 八十年代的初夏，闷热的风裹着滇南小城尘土，吹过初中老旧的砖墙，十七岁的盛夏还没来，十六岁的少年就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那年中考结束，摆在少年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读高中，埋头苦读去挤千军万马的高考独木桥；另一条是学校稀缺的保送名额，去往本省赫赫有名的冶金中专。班主任老师找到少年父母征求意见，在那个年代，中专毕业就能分配铁饭碗，是无数普通家庭梦寐以求的出路。斟酌许久，少年放弃读高中的机会，笃定选择了冶金学校，为的是早给家里减轻些负担，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往后的人生已经稳妥。 可周遭各个中专院校开学都两个月了，身边同学陆续收拾行囊奔赴学校，唯独他迟迟等不来录取通知书。少年日日守在家门口，等来的却是残酷的真相：他来之不易的读书名额，被当地一户有权势人家的孩子悄悄顶替了。学校满心愧疚，没有办法挽回既定结果，只能给他一个折中方案，让他复读一年初三，来年可以直接上高中。 满怀的期盼一朝落空，少年心里的光骤然熄灭。原本规划好的人生被人硬生生偷走，日复一日的复读生活沉闷压抑，他整日意志消沉，对未来充满灰心。小城的日子枯燥乏味，直到一场露天电影改写了他的青春。 小城不远处有个边防团，驻军空旷的练兵场挂起巨大的幕布，小城和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观影。喧闹的人群里，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少女打扮得在当时格外时髦，合身的喇叭牛仔裤，剪裁新颖的上衣，烫过的微卷的长发，与小城土里土气的姑娘截然不同。一看就是在大城市里呆过的人，她眉眼清秀，谈吐开朗大方，一下子攫住少年全部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一见钟情…后来的日子，少年常常逃课与女孩约会，闲聊中知晓了女孩坎坷的身世。她比男孩年长一岁，老家在湖北。八岁那年，父亲因为和邻里起冲突失手伤人，被判八年牢狱，母亲心灰意冷选择改嫁，孤苦无依的她只能寄居在广东的舅舅家里度日。等到父亲刑满释放，向舅舅借了一笔本钱，把她接到身边。她也因此初中毕业后就不得不辍学，父女二人靠着倒卖各地的服装谋生，四处漂泊，辗转来到这座滇南小城。 少女见多了外面广阔的世界，给少年讲广州街头的热闹新潮，告诉他什么是迪斯科，什么是流行歌曲和穿搭，讲大城市里截然不同的生活，还给他唱了很多邓丽君的歌。长久困在闭塞小城的少年，第一次听见外面世界的繁华，既新奇又向往。少女漂亮的容貌，新潮的思想、开朗的性格，深深吸引着失意的他。 自此往后，每到晚自习结束的夜晚，清冷的小路上总会有她的身影。她偷偷拿出各式零食，静静等候在与少年约定的地点，月光照长了两个人的身影，晚风轻轻吹拂，少年积压许久的委屈，在和少女相处的时光里慢慢消散，两人深陷炽热的初恋，把对未来的憧憬全部寄托在彼此身上。 可这段青涩的恋情很快被少年父母察觉。他的父亲思想传统刻板，一心盼着儿子读书翻身，坚决反对少年早恋，觉得女孩来历漂泊、家世复杂，会耽误儿子的前程，想尽办法阻拦二人见面，时常严厉训斥少年，还会刻意跟踪少年的行踪，并硬生生隔开他们。 长久的压抑加上对被偷走前途的不甘，少年心里积攒了满腹怨气。一气之下，他不想再被家人安排人生，便下定决心要和女孩离开这里，放飞自我，一起奔赴广州投奔她的舅舅，去闯荡外面的花花世界。 女孩瞒着她的父亲，偷偷拿走家里700元积蓄；少年哄骗母亲，拿到了80元现金和一些紧缺的全国粮票。趁着一个静谧的清晨，天还未完全亮起，两个年少的人背着简单行囊，悄悄离开了这座小城，踏上奔赴广州的私奔路途。 前路漫长又未知，十六岁的少年、十七岁的少女，怀揣着一腔孤勇和热烈的爱意，逃离压抑的故土。他们不知道前路会遇到多少艰难险阻，只是固执地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躲开不公的命运，在繁华的南方城市，拥有属于他们崭新的人生。八十年代的晚风，载着一场仓促热烈的初恋，向着遥远的南方缓缓飘去。 《二》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萦绕着清晨的薄雾，两个人攥着薄薄的行囊，赶去县城的汽车站。八十年代交通并不发达，从滇南小城去往广州，要先坐大班车到州府然后到昆明坐绿皮火车辗转柳州，南宁等地再换乘长途列车南下。这对于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少年来说是一种考验，还有一点更难的事，那时候出远门都要有相应的证明，特别是住宿登记旅馆和边防检查，少年由于走的匆忙又是瞒着家人偷跑的，什么都没有，一路上不免提心吊胆，幸好少女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她开有长期有效的证明，加上少年的一张娃娃脸，他们假扮姐弟骗过了很多检查，有她照应，一路还算平安。 火车哐当哐当缓慢向前行驶，车厢里弥漫着咸菜、烟叶和汗水混杂的味道。狭窄的硬座坐满了奔赴南方的旅人。少年紧紧牵着女孩的手，窗外连绵的群山不断向后褪去，曾经让他难过的顶替风波、父亲严厉的斥责、枯燥压抑的复读生活，好像都被甩在了群山背后。少女靠在他肩头，轻声跟他讲广州的模样：成片的服装批发市场，入夜后舞厅闪烁的灯光，大街上随处可见穿牛仔裤的年轻人。少年心里满怀期待，认定去到广州，他们就能摆脱命运的亏欠，不用再受人摆布。 坐火车路途三天两夜，再加上坐班车倒腾的3，4天，700元钱在当时已经算得上一笔巨款，可一路车票、吃饭花销，钱在慢慢变少。少年手里的粮票，中途在小县城的饭馆派上了用场，那几张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全国粮票，换来了热腾腾的米饭。少女偶尔也会暗自忐忑，她清楚父亲发现钱不见了一定会暴怒，可看着少年倔强的眼神，她便咬牙选择坚持。 终于踏上广州的土地，喧嚣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琳琅满目的成衣店铺、街头播放的迪斯科乐曲，眼前的景象和闭塞的云南小城判若两样。少年一时间看得眼花缭乱。找到女孩的舅舅家时，迎接他们的却并不是温暖包容。 舅舅听完二人私自离家私奔的经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深知妹妹的悲惨过往，也清楚女孩父亲性子暴躁执拗，当即先安顿两人住下，第二天就给女孩父亲拍了加急电报。并让其去通报男孩的父母，没过五天，女孩的父亲急匆匆收拾行囊，从云南赶来了广州，一路丝毫不敢耽搁。 男人常年走南闯北，脸上带着饱经风霜的戾气，见到女儿后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他狠狠斥责女儿偷走家里做生意的本钱，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和一个辍学少年私自出走。他毫不避讳地对少年说出现实的残酷：自己颠沛流离做服装生意勉强糊口，根本没有多余能力再供养两个孩子；少年没有学历、没有手艺，在广州很难立足，不能耽误自己女儿的一生。 少年被这番话刺得满心窘迫。他曾经以为只要彼此相爱就足够，此刻才清醒意识到现实的重量。 另一边，少年的父母在家早已急得寝食难安。儿子突然消失，父亲心里又悔又气，一边懊恼自己太过严苛逼走孩子，一边保持着与女孩家人的联系，电话里少年的父亲一改往日刻板强硬，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哀求。他不再厉声呵斥，也不再提读书的事，只是红着眼劝少年赶快回家，只要他回去，今后少年的事由他自己作主。 尽管有了少年父亲的承诺，但少女明白现实横亘在二人之间：她注定跟着父亲四处奔波倒卖服装，居无定所；少年也会回到父母身边，他们一个漂泊四方，一个要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往后的人生轨迹很难重合。无数不舍压在心底，夜晚她爬在少年肩头哭了很久。 一个傍晚，三人一起回到昆明，少女把剩下的钱和她的一张照片悄悄塞给少年（这是少年第一次看到不是人工彩色的彩色照片）她轻轻跟他道别：“你回去好好读书，不要因为我耽误前程，我们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少年不肯接受分开，可看着疲惫而严肃的长辈、残酷的现实，他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离别的时候到了，少女跟着父亲重新踏上倒卖服装的另一个旅途，继续四处漂泊，不知道下一站去往哪个城市；少年攥着那沓钱和仅剩的几张粮票，坐上返回小城的大班。 《三》回到小城后没多久，赶上来年的大招工，意味着已满十六岁的他，可以参加工作了，经历过这次私奔的残酷，少年收起往日所有的浮躁，踏上了工作岗位，后来又通过成人高考顺利上了大学，拥有了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并组建了家庭，只是校园里那场热烈莽撞的初恋，始终藏在他心底深处无法忘却。 之后许多年里，少年偶尔也会翻出她的照片看看，他也曾多方打听女孩的消息，却杳无音讯。后来听她们曾经租房的房东讲起，女孩跟着父亲辗转广西、湖南各地摆摊卖衣服，父女俩经过多年打拼，有了些经济基础，父亲年纪稍大之后回老家武汉买房定居，她也成家成了人妻。父女俩漂泊的人生，划上了句号。 少年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个八十年代的夜晚，滇南小城昏暗的小路上，少女带着零食等候他放学的模样，还有那场不顾一切的私奔。如果当年他的中专名额没有被顶替，或许两个人的结局会不一样。只是青春里有些相逢，注定只是一场短暂的烟火，热烈登场，最后遗憾退场，只留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和一张发黄了的照片。 《四》多年以后人到中年，他再次穿上牛仔裤，偶尔听到邓丽君的老歌，依旧会想起那个从湖北漂泊而来的姑娘，想起八十年代那场义无反顾却没能走到最后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