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经典｜清○湖州姚淳焘题《嶽麓志》序 新修嶽麓書院志書[清] 趙寧 撰卷前 序

望星空（蓬安姚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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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姚庆礼再校断句。

原页：新修嶽麓書院志書[清] 趙寧 撰卷前 序

句读



岳麓志序



禹贡山川，三代域邑，至于今日，莫可考者众矣。即间有存者，或名在此而地在彼，如大别、云梦之额是也；或地在是而名已非，如九江、敷浅原之额是也。况庐江或南而或北，丹阳一西而一东，沿革纷繁，名千号百，尤鲜能稽核者乎？



乃予读《山海经》，见有长沙之名，是自唐虞来数千年，而称不改，海内如此者能几何哉？长沙带湘江，面岳麓。麓者，南岳之麓也。《尚书》注：衡山一支，尽于洞庭之西，此其处也。有明中叶，岣嵝碑出，有云“宿岳麓”，始知此地之为禹迹。意者禹治洪水，血马祭山，得金简玉字之书，未必不徘徊憩息于其上。暨伯益作《山海》，因而并列长沙之名，又何疑焉？



及乎后世，李邕撰碑，而山寺之名彰矣；朱张讲学，而书院之名起矣。于是儒术振兴，遂为海内四大书院之一。予至其地，谒宣圣像，四配侍坐，穆乎其容。馆宇数十区，乃诸生肄业之所，为今大中丞公倡诸司属吏，经营有成，令生儒以时诵习其中，讲文章之旨，明义利之宗。至于泉可流觞，石可拜岳，碑传神禹之遗，台写文公之字，胜迹纷纶，抑难以概述矣。



郡丞赵君，吾里知名士也。佐守三载，百废具举。其于艺文撰述，凡所留心，故既以董工兴作，造士乐育者，襄中丞公之治；而复以其间辑《岳麓志》一书，书成，且问序于不佞。予惟名山大川，势不能自奇而待有传之之人。传之之人，其精神足以与山川相入，其才情足以与山川相发。一旦人地相值，君章揽秀于湘中，子厚搜奇于永州，所由来也。今岳麓为七十二峰之尾，彼其上应朱鸟，下据南离，扶舆磅礡之气，绵亘七百里而来者，历有岁年于兹。而乃得赵君采掇英华，披陈景物，犁然悉备，赵君之名不与岳麓并峙乎哉！



曩郦道元谓：麓山东临川，西傍原隰，德心之士，多所萃止。自今观之，彼之见，犹醯鸡耳。躬逢文明之代，覃宣良牧之化，吾知山川炳灵，名材接踵，其美有不胜书者矣。



是为序。



康熙二十六年岁次丁卯（1687）仲夏谷旦，赐进士出身、大中大夫、提督湖广通省学政、按察使司佥事加三级，苕溪姚淳焘题于酉阳公署。

译文

《禹贡》所记载的山川，夏商周三代所划定的城邑，到了今天，无法考究的太多了。即便偶尔有存留下来的，有的名称在此地，实际地方却在别处，比如大别山、云梦泽的名号就是这样；有的地方还在，名称却已变更，比如九江、敷浅原的名号就是这样。更何况庐江有时在南方，有时在北方；丹阳一会儿在西边，一会儿在东边。沿革变化纷繁，名称成百上千，尤其很少有人能核查清楚吧？

然而我读《山海经》，发现其中有“长沙”之名，这是自唐尧、虞舜以来数千年，而称呼不曾更改的，四海之内像这样的地方能有几个呢？长沙城依傍湘江，面对岳麓山。所谓麓，就是南岳衡山的山脚。《尚书》注解说：衡山的一支山脉，一直延伸到洞庭湖的西边，就是这个地方。明朝中叶，岣嵝碑（禹王碑）被发现，碑文中有“宿岳麓”的字句，才知道这里是当年大禹到过的地方。我想象大禹当年治理洪水，杀马祭山，获得金简玉字的天书时，未必不曾在此处盘桓休息。等到伯益写作《山海经》，顺势将长沙之名列入其中，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到了后世，李邕撰写了《麓山寺碑》，山寺的名声便显扬了；朱熹、张栻在此讲学，书院的声名便兴起了。于是儒学振兴，这里就成了海内四大书院之一。我来到这个地方，拜谒孔子圣像，颜回、曾参、子思、孟子四位配享侍坐一旁，容止端庄肃穆。馆舍屋宇有数十处，是生员们的修业之所，这是当今的巡抚大中丞公（丁思孔）倡导各司属吏，经营修建而成，使生员儒士能按时在其中诵读讲习，讲求文章的要旨，辨明义利的本源。至于那可以曲水流觞的泉水，可以拜祭岳神的奇石，碑刻传递着神禹的遗迹，高台题写着文公（朱熹）的字迹，胜迹繁多，更难以一一概述了。

长沙府同知赵君，是我家乡的知名之士。辅佐太守三年，一切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他对于艺文著述，非常留心，因此既以监督工事兴建、培育士人等工作，辅助中丞公的治政；又趁着空闲编纂了《岳麓志》一书，书成后，向我请求作序。我想，名山大川，其气势不能自显其奇，而要等待能传扬它们的人。而传扬它们的人，他的精神要足以与山川相融汇，他的才情要足以将山川之美阐发出来。一旦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地方相遇，就如同君章（可能指东汉名士汝南君章）在湘中揽取秀色，柳宗元在永州探寻奇景一样，是有来由的。今天岳麓山作为七十二峰的尾端，它上应朱鸟星宿，下据南离方位，那盘旋磅礴的地气，绵延七百里而来，在此地历经了无数岁月，而今得到赵君采撷它的英华，铺陈它的景物，使之清晰完备，赵君的名字难道不会与岳麓山一起并立长存吗！

从前郦道元说：岳麓山东临江水，西傍平原洼地，有德行之心的人多聚集停留于此。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他那时的见识，就像是瓮中的小蠓虫一样有限了。亲身躬逢这文教昌明的时代，广泛地传播贤良地方官的教化，我知道这山川辉耀着灵秀，杰出的人才将接踵而至，那美好景象将会有写也写不尽的啊。

以此作为序言。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农历五月的一个良辰吉日，赐进士出身、大中大夫、提督湖广通省学政、按察使司佥事加三级，苕溪人姚淳焘题写于酉阳公署。

解读

这篇序言是清代湖南学政姚淳焘为同僚赵宁新编纂的《新修岳麓书院志》所作，写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此时正值岳麓书院在巡抚丁思孔主持下大规模重修后不久，书院的复兴需要一部志书来梳理历史、彰显文脉，赵宁的修志恰逢其时。姚淳焘以提督学政的身份作序，本身就代表着官方对书院文教事业的肯定。全文层层推进，用意精深，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透析。

一、地理溯源：确立“不变”的独特地位

姚淳焘开篇不直接写书院，而是引入一个宏大的地理难题——古今地名沿革纷繁，极少能核查清楚。他用大别山、云梦泽、九江等地的名称混淆作为反例，接着笔锋一转，点出长沙地名自唐虞以来数千年不改，是极为罕见的。这一笔法用意极深：在一个充满“变”的世界里，长沙的“不变”赋予了它一种近乎神圣的恒常性。紧接着，他援引《山海经》和岣嵝碑（禹王碑），将岳麓山与大禹治水的上古圣王功业联系起来，实质上是在为这片土地建构一个跨越数千年的神圣谱系。这不仅是地理溯源，更是文化道统的正名——岳麓山并非普通的山水名胜，而是圣迹所在、文明所起之地。

二、历史层累：彰显书院的文化渊源

序言继而以精炼的笔触勾勒出岳麓山的文化层累。李邕撰《麓山寺碑》，代表唐代佛教文化的兴盛；朱熹、张栻讲学，代表南宋儒学的鼎革。这既是岳麓书院的历史脉络，也在暗中构建一套价值排序：佛寺之“彰”只是铺垫，朱张之“起”才是正道，最终落在“儒术振兴，遂为海内四大书院之一”，使书院的地位在儒学话语中得到最高确认。姚淳焘随后描述自己亲临书院的见闻，从宣圣像的“穆乎其容”到馆宇成为诸生肄业之所，由此将历史的辉煌与当下的复兴紧密相连，既表彰了时任巡抚丁思孔（大中丞公）的兴学之功，也为赵宁的修志之举铺陈了时代背景——志书正是在这“百废具举”的复兴事业中应运而生的。

三、人地相发：为修志者立不朽之名

序言最核心的命题，借“人地相值”之说展开。“名山大川，势不能自奇而待有传之之人”，山川本身无法言说自己的奇秀，必须依赖人的精神才情去发现与书写。姚淳焘举出柳宗元（子厚）与永州的关系，揭示出一个普遍规律：名山大川因杰出的书写者而获得文化生命。岳麓山“上应朱鸟，下据南离，扶舆磅礡之气，绵亘七百里而来”，如此磅礴的天地灵气酝酿千年，就是在等待一个能够“采掇英华，披陈景物”的人——赵宁。这样，编纂志书就不再只是文献辑录的寻常工作，而成为一种近乎天命的文化使命。姚淳焘断言赵宁的名字将与岳麓山“并峙”，这是对修志者最高的赞誉，也是文人学者心向往之的“立言”不朽。

四、醯鸡之叹：时代自信的宣告

序文结尾处，姚淳焘引出郦道元《水经注》对岳麓山的描述，而后以“醯鸡”（瓮中的小蠓虫，典出《庄子》，比喻见识浅陋）一词予以评判。这一评价既显出作者傲视前贤的气魄，更寄托了一层深意：并非郦道元的记载本身有误，而是他所处的时代无法与当下“文明之代”相提并论。在这个全新的时代里，有贤良官员教化一方，有山川灵气蓄势勃发，有杰出人才接踵而至，岳麓山的文化生命力远超古人所见。这种对比，既是对康熙朝文治武功的颂扬，也为岳麓书院的未来描绘了一幅光明愿景——书中所记载的，注定只是它辉煌的开始。

补充文献线索

序言中提到的几处关键文献，可资进一步查考。大禹得金简玉字之书的传说，见于汉代赵晔《吴越春秋》及《岳麓志》所引《衡山记》等。岣嵝碑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南宋，明代发现于衡山，长沙岳麓山另有翻刻，相关记载见明人杨慎《升庵集》等。郦道元的描述出自《水经注》卷三十八，原文作“湘水又北径麓山东，其山东临湘川，西傍原隰……德心之士，多所萃止”。“醯鸡”之喻典出《庄子·田子方》，孔子见老聃后对颜回说“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用以自谦见识受限于所处境地。


透析

1. 作者与时代背景
序作者：姚淳焘，浙江苕溪（今湖州）人，进士出身，时任湖广提学佥事（主管一省学政）。
主修者：赵宁，郡丞（长沙府同知），主持修纂《新修嶽麓书院志》。
时间：康熙二十六年（1687），清初政权稳固，大力推崇理学，岳麓书院作为理学重镇，得到官方重视。此序正是地方官倡修书院志、弘扬儒学的产物。

2. 内容结构
序文分四层：
溯源：从《禹贡》《山海经》考证“长沙”地名之古老，引出岳麓山与禹迹、南岳的关系，赋予书院以神圣的历史渊源。
沿革：简述唐代李邕碑记、南宋朱张讲学，使山寺与书院先后显名，最终成为“四大书院”之一。
现状：描述当时书院建筑、祭祀、教学之盛况，以及中丞公（巡抚）和赵宁的修建、编志之功。
议论：强调“人地相发”——名山需传述之人，赵宁之才情与岳麓之灵秀相得益彰，并借郦道元旧说作反衬，赞颂当代文明盛治。

3. 文化内涵与历史价值
“长沙”地名之古：序引《山海经》证明长沙之名自唐虞以来未改，体现湖湘文化的悠久传承。
禹迹传说：提到岣蝼碑（实为后世伪托，但反映明代中叶对禹迹的崇拜），将岳麓与治水圣王相连，提升书院的文化神圣性。
理学正统：朱熹、张栻“朱张会讲”是岳麓书院史上的高峰，序中将其作为儒术振兴的标志，彰显清初官方对理学的尊崇。
地方志编纂：赵宁修志，既存史迹，又“明义利之宗”，体现了清初方志“资治、教化、存史”的功能。

4. 文中涉及的其他文献来源
《禹贡》：《尚书·禹贡》记载“九江”“敷浅原”“大别”“云梦”等地理名称，序中用其说明地名沿革之变迁。
《山海经》：卷十三《海内东经》有“长沙”之名（“长沙之山”），郭璞注。序借此证长沙之名古已有之。
《尚书》孔传（伪孔传）：关于衡山“一支尽于洞庭之西”的说法。
岣蝼碑：相传为禹碑，原在南岳岣蝼峰，明嘉靖年间发现，后摹刻多处，其文难识。序中提及，反映当时的古史兴趣。
李邕碑：唐代李邕撰《麓山寺碑》，现存岳麓书院，是书法名品。
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八“湘水”注引“麓山东临湘水，西傍原隰”，序引其文并加评论。
罗含（君章）：东晋人，著《湘中记》，揽胜湘中。
柳宗元（子厚）：唐代文学家，贬永州，写《永州八记》，搜奇山水。

5. 关键句赏析
“精神足以与山川相入，才情足以与山川相发”：提出山水与人文互动的经典命题，强调志书不仅记录地理，更寄托人物情怀与时代精神。
“彼之见，犹醯鸡耳”：借《庄子·田子方》中“醯鸡”（醋瓮中的小虫）喻郦道元所见有限，意在突出当代文明之盛远超前人，虽有夸张，却体现清代官员的文化自信。

6. 现实意义
此序不仅为书院存史，更宣扬了“兴学育才”的施政理念，反映了清初地方官以儒学整合社会、培养人才的努力。对于今人，它是研究岳麓书院历史、清代学术政策及湖湘文化流变的重要文献。



附注：
原文“𬤥述”即“撰述”，今统一作“撰”。年份“康熙二十六年岁次丁卯”对应公元1687年。序末“酉阳公署”指姚淳焘当时办公之所（酉阳，今湖南永顺一带，或指其学政行署）。所有引文来源已标注于解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