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进散文作品) ： 盼檐下燕语似旧繁

郑旭东

盼檐下燕语似旧繁

作者：陈国进（四望亭）

回到乡下老家，正是初夏时节。刚踏进村口，耳畔便响起了熟悉的聒噪。抬眼望去，成群的麻雀在电线上喧闹，在草丛间路边旁，争啄着杂食。它们似乎比以前更多了，成了这个村庄的主人。我想起了人类忠实的相依相亲的燕子朋友。“离洋舍岛伴春归，织柳衔泥剪雨飞。不傍豪门亲百姓，呢喃蜜语俩依偎” 。可我在村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心底最落空的，是再也寻不见燕子的身影了。

记忆里，一进春天，满村都是它们低低掠过庄田的影子，一双剪刀尾裁碎春风，檐下终日呢喃不绝。那时总觉得，燕子是村子的魂，有燕飞、有燕鸣，春天才算真的到了。可如今街巷崭新，瓷砖墙面干干净净，却冷清得只剩麻雀的扑棱声，只留下空荡荡的屋檐，在夏风中沉默。据说，因为新建筑房屋的变化，农业喷洒农药飞虫的减少，燕子筑巢难，捕食难等环境变化的原因，种群数量锐减，所以很少见到燕子了。

就在我满心怅惘之时，竟意外在一处老房子那里，看见了两只可爱的燕子。小小的一对，墨黑的脊背亮得像打过光，胸口一抹浅红，安静又秀气。它们不像别的鸟乱扑乱跳，举止极清雅，来回低低盘旋，小心翼翼试探着老屋的檐角。我静静站着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久违的来客。它们在筑巢，现在的村子连一块湿润的软泥都难找，它们要飞很远，一点点衔来稀泥，小口小口衔草丝。瓷砖新房落不住、粘不牢，只有这破旧老檐，粗糙、朴素，留着一点旧日人间的温度，成了它们唯一可以安家的地方。看着它们忙碌翻飞的样子，心里又欢喜，又发酸。

燕子是世间最高洁的飞鸟之一，不抢五谷，不啄人粮，不栖尘杂之地。它们一生偏爱旧檐老屋，守情守旧，年年归故。那份跨越千山万水的坚毅意志，是刻在骨子里的守信情怀。哪怕历经万里迁徙、 风雨飘摇，只要春风一起，它们定会循着旧日的记忆，精准地寻回那方熟悉的檐角。那份对旧巢的留恋与信守，坚贞不移，仿佛它们不是来筑巢，而是来赴一场年年岁岁、永不失约的春之盟。

它们身姿轻盈洒脱，飞有飞的姿态，落有落的端庄。哪怕是在狂风骤雨中，它们依然结伴翱翔，羽翼劈开雨幕，在天地间划出优雅的弧线，从不向恶劣的环境屈服。它们一生只吃空中飞虫，默默护着田野庄稼，在泥泞与风雨中，始终保持着灵魂的洁净。

随着夏意渐浓，最动人的，莫过于它们哺育幼雏的温柔时光。当泥巢初成，新生命便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孕育。天刚蒙蒙亮，老燕便箭似的射入云霄，在村庄和田野上空不知疲倦地追逐飞虫。待嘴喙塞得满满当当，它们又急匆匆地飞回。巢边，几只嫩黄的小脑袋早已挤在一起，张着粉嘟嘟的小嘴叽叽喳喳地呼唤。老燕从不急躁，它们会在巢边温柔地停驻，挨个用喙轻轻蹭蹭小燕的头顶，再将软乎乎的虫子一点点递进那小小的嘴里。那画面里，没有一丝尘世的喧嚣，只有生命最纯粹的延续与最深沉的母爱。

可越是高雅纯洁的生灵，越难在已政变了不适的世间立足。路面硬化，无泥可衔；农药遍撒，无虫可食；新房密闭，无檐可栖。它们万里迁徙，历尽艰险归来，故乡却渐渐的改变着它们生存的环境。它们不见异思迁，不苟且偷生，仍初心不改，坚守信义。从不争，从不闹，只是默默承受着人间变迁带来的所有艰难，在局促中依然洁身自好。

看着檐下那双忙忙碌碌的燕子，心头忽然软软的疼。它们是春天的信使，是历来人们最温柔的童年记忆。愿我们的人间，在越建越新、越变越亮堂的时候，也能留一寸旧檐、一方软泥、一缕清风，容燕子归来，容诗意长存。别让将来的春夏，只剩风声雨声，再也无燕飞燕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