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扫街人

棉花花花骨朵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村的地主,跟书本上的刘文彩以及电影里的周扒皮不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个子不高,五十多岁,谢顶,背已经明显驼了,走路的时候总喜欢靠着墙边走。看人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眼皮抬得很慢,抬到一半又落下去,尽量减少和别人目光接触的时间。他不怎么说话,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除了开批斗大会必须让他出来,以及出工干农活,你几乎感觉不到村里有这么一户人家。他老实到了极致,不跟人拌嘴,不争长短,遇事就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邻居老太太跟我说过,别学那些人去批斗他们家,闹得最凶的,全是村里的二流子、懒汉,自己懒,富不起来,就拿别人出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算调皮的,别的孩子往地主家门口扔砖头瓦块起哄,我站在原地看着,半步没动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上小学最初的学校,就是地主家的院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青灰色的砖瓦房,不知道哪个朝代建的,看着很古朴,房角飞翘起来。院子不小,东西各有偏房,坐北朝南一个正房,每座房子做一个教室,三个年级的学生在那儿上课。我老想,这家以前得多有钱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家有两个孩子。男孩比我大两岁,不跟我们一起玩。女孩比我小一岁,低一年级,也不合群。下课了,别的女生跳皮筋、扔沙包,她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偶尔人不够被叫去凑数,她也参与,但没表情,不笑不闹,生怕玩不好挨骂,所以就撑着皮筋让别人跳。她长得很白,文文静静的,走路从来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不跟谁打招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听大人们说,地主家原本还有两个孩子,养不活,送人了,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有人说是怕孩子将来懂事了,因为是地主身份抬不起头,送给了远房亲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象不出来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家任何一个人笑,从来没有。也没有见过他们家任何两个人之间说话,哪怕是一句,哪怕是在自家门口。他们家好像没有声音,好像每个人都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门关着,窗户也关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听说屋里还有一个老太太,老得不能出门了。我从没见过她,也没进过他们家院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冬天,每天晚上,地主一家都会出来扫大街。他们家没有声音,但冬天的晚上,他们会从那个没有声音的院子里走出来,站在月光底下扫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里多地的大街,从村这头到村那头。那时候没有空气污染,月亮亮得能照见清晰的人影;没有月亮的时候,地上也能看到星星微弱的光。我们一帮野孩子在月光底下疯跑,远远地看着他们一家人,两个大人,两个孩子,握着扫帚,一声不吭地扫。是先泼水再扫,还是扫完了再泼水防尘?这么多年了,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把一瓢瓢水洒向空中,闪着月光的水花落到地上,归于沉寂;记得他们把垃圾聚拢,拿簸箕收了,从头到尾没有人说一句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时候他们扫完东头再回头扫西头,有时候从他家门口分开,两个人向东两个人向西,同时往两边扫。扫累了,就把扫帚横放在地上,坐在扫帚把上歇一歇。夜深了,人静了,连狗都睡了,我们都回家了,他们还一家人在月光下扫街。那条街他们扫了一整个冬天,又扫了一整个冬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没有月亮的晚上,路灯亮着。那些路灯的灯泡多数被我们当靶子扔瓦片打碎了,剩几盏亮着的,灯光昏暗。他们一家人的影子拖在地上,在灯光加星光底下,更显得孤冷。四把扫帚在地上划出细细的弧线,像在微弱的光线底下一遍一遍地写着什么,写完了又被风刮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几十年后我自己扫院子,扫了不到十分钟腰就酸了,让我想起他们一家人,弯着腰,一弯就是一整条街,一晚又一晚,一年又一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村里经常开大会。忆苦思甜,批斗,庆祝,不管什么会,地主家的人都要出来,戴着纸糊的高帽站台上,面向村民示众,或者九十度弯腰撅着屁股向人民谢罪。一站就是整个上午或整个下午,姿势不能变。他们的眼睛总是盯着一个地方,不转动眼珠。旁边有时有富农陪着站,但对富农没那么严格,直立着或者稍微弯腰就够了。地主不行,尤其是忆苦思甜大会,必须九十度,有时候超过九十度,一个上午不许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扫街的时候腰是弯着的,干农活的时候腰是弯着的,开会的时候腰也是弯着的,好像他们家的腰,就没有直起来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地主是怎么撑下来的。我自己弯九十度,站不了几分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忆苦思甜大会,学校请来了地主家以前的丫鬟,让她讲旧社会受的苦。那丫鬟也已经是老太太了。她讲家里穷,吃不饱,常挨打,为一点小事,甚至没原因就挨打。后来父亲和哥哥把她卖了,六七岁到了地主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地主家,终于能吃饱了。她说,东家开始不让她干活,先让人带着学,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她特别感谢地主家对她的恩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会开着开着就开不下去了。本来要她说地主有多坏,结果她说的全是好话。台下安安静静,有人低下头,有人转开脸。台上地主还弯着腰,弯了快一下午了。他盯着地面的那双眼睛,始终没有动过。主持大会的人站在旁边,干咳了两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老太太说完就自己走下台了,走到地主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从他身边跑过去,没敢看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听老人们讲,收获季节,地主家会全家出动,在地里拾麦穗,一粒粮食都不糟蹋。平时也过得紧,吃红薯面、玉米面、高粱面,偶尔掺点白面改善口感,哪舍得全吃白面,更别说杀鸡杀猪了。有时听老人们也讲,这家地主心善,逢年过节,谁家过不去了,他会悄悄送些米面过去。当然,村里人也说,他家有几亩好地,也雇过长工,更雇过很多短工,当年划成分的时候,这些账一笔一笔都算在里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次晚上,地主家的儿子跟同学打架。地主知道了,当众打自己儿子,下手特别狠,根本不问为什么打架。儿子想解释,没说出两句,挨打更重了。他爸不想听,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他当众打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在旁边看着。他打的是他儿子,但我总觉得他打的也是他自己。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骂声,只有落在身上的拳打脚踢声响。月光底下,他抡起拳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次次落下去,又举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不怎么开批斗会了。村里书记到街头闲聊的人群中问,给地主摘帽行不行。闲聊的人说,不懂政策,只要不再折腾他们家里人就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离开村子去住校读高中,把他们家的事慢慢搁下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9年,那年他家刚摘掉地主帽子,地主的儿子才被允许参加高考。我和他一起去体检报志愿时,他说他一定要离开这个村子,报什么学校都行,只要能走,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他是地主家人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他被师范录取了,说好来信,再没音讯。我理解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那个低头走路的女孩,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抬起头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家人弯了一辈子的腰,不知道后来直起来了没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么亮的月光。再也没有见过月光下那弯腰扫街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