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磨面房,是村庄跳动的心脏。一座高大的土坯瓦房,墙是麦草与黄泥垒的,顶上覆着青黑的瓦,以及一些杂草。</p><p class="ql-block">它立在村道旁的崖边,旁边后来挨着一间屋子住给个人,开了个小门,便是我们全村孩子的圣地——小卖部。震耳的轰鸣与安静的甜,奇妙地长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磨面前的光景,充满一种郑重的节令感。粮囤的木板盖“吭”一声掀开,陈年的、干燥的谷物气息扑面而来。爷爷或父亲用葫芦瓢探进去,舀起沉甸甸的麦粒,哗啦啦倒入塑料大盆。几大铁桶水“呼”地冲进去,金黄瞬时在浑黄中翻滚。</p><p class="ql-block">手伸进水里慢慢搅动,触到麦粒坚实圆润的身体。浮起的草屑和秕子被撇去,麦子在水下显出润泽的本色,然后被匀匀地泼在院子中央的苇席上,摊成一片小小的、金色的晒场。</p> <p class="ql-block">日头晒着,晚风吹着,直到牙齿一磕,“嘎嘣”一声脆响,迸出阳光的干爽。</p><p class="ql-block">运输是场小小的迁徙。晒透的麦子被灌进洗干净肥料袋子,鼓囊囊的,用麻绳捆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一同带上的,总有一条洗得发软的白布面袋,和一个更粗糙、专门装麸皮的灰袋子。</p> <p class="ql-block">走过短短的村道,推开磨面房那扇厚重的木板门,另一个世界便包裹上来。</p><p class="ql-block">先是声音。那台绿色漆皮斑驳的机器,在屋子中央发出持续、低沉的怒吼,震得脚底发麻,梁上簌簌落着极细的尘土。</p><p class="ql-block">接着是气味。新麦被碾破的鲜甜,钢铁摩擦的微焦,陈旧木头与泥土的沉闷,还有空气里终年悬浮的、肉眼可见的面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无声地飞舞。</p><p class="ql-block">掌机的师傅从轰鸣中抬起头,抹一把汗,大声问:“咋磨?狠点,还是轻点?”几乎没有犹豫。“狠点。”父亲总是这样答。</p><p class="ql-block">“狠点”,意味着磨的遍数多,要把麦粒挤压到最后一分。这样出面率高,能多得面粉,虽然颜色会深些,发黑,看起来不那么“白净”。但在那时,吃饱是顶要紧的事,“好看”是最不必在意的。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多出一瓢面,锅里就能更稠一点。</p><p class="ql-block">那颜色发黑的面,如今想来,就是如今所说的“全麦面”了——麸皮并未完全剥离,营养和粗砺,都实实在在留在了里面。</p><p class="ql-block">决定一下,陶瓷电闸晚上一推,机器便开始了它真正的吞吐。麦粒被卷入那黑暗复杂的内部,经过碾压、研磨。</p><p class="ql-block">终于,雪白间杂着淡褐色的面粉,瀑布般从出口倾泻而下,落入下方又大又深的木制面框,迅速堆积成一座蓬松的、温热的小山。然后感觉把面粉装进准备好的面袋子。</p><p class="ql-block">刚磨出的面有点温热,那热气蒸腾上来,是粮食最本质的、踏实无比的香气。这时,要自家人动手。父亲拿起木锨或铁瓢,一锨一锨,仔细地将面粉舀进自家的白布面袋。麸皮则从另一个口子沙沙地流出来,像干燥的雨,落进那个灰袋子。这麸皮是宝贝,回去拌上糠菜,便是鸡鸭们最好的伙食。</p><p class="ql-block">一切停当,父亲会从内襟口袋掏出卷起的手帕,层层打开,数出几张毛票递给师傅。那便是加工费。交易完成,但我的旅程才到一半。</p><p class="ql-block">真正的、闪光的奖赏在隔壁。一走出轰鸣与尘雾,旁边小卖部那个小小的窗口,便像童话的入口。玻璃罐里彩色的水果糖、纸包里的动物饼干、坛子里的腌梅子……机器的轰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而口袋里母亲给的几个毛票,此刻正烫着掌心。如果不要麸皮也可作价卖个磨面坊。</p><p class="ql-block">用一点麸皮换来的零钱,最终变成一小把糖果,含在嘴里,那尖锐的、直白的甜,能压倒舌尖一切味道,成为童年关于“劳作”与“奖赏”最直接的注解。</p><p class="ql-block">然而,那持续了多年的轰鸣,不知从哪一年起,渐渐稀落,终至沉默。</p><p class="ql-block">来磨面的人少了。人们开始用自行车驮着麦子,去更远、更“先进”的镇上新磨坊,或者,干脆直接从粮站换回雪一样白的“富强粉”。那“狠一点”的、微黑却踏实的自家面,似乎不再被需要了。</p><p class="ql-block">土坯磨房的门,关上的时候比打开的时候多了。最后,它再也不开。那台绿色的巨兽在黑暗中锈蚀。旁边的小卖部,货架渐渐空荡,最终,旁边的小卖部也永远地关上了。</p><p class="ql-block">先塌了一半,接着,主屋的瓦顶也被风雨啃出了窟窿。阳光和雨水直接漏进去,照在那积了厚尘的木头面框上,那里,曾无数次堆积过温热的、养活了一大家人的面山。</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家田里不再种麦子了。粮囤空了,落了锁。那辆“二八大杠”早已朽坏,被当作废铁卖掉。洗面袋的大盆,裂了缝,母亲用它来和泥种了花。</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的面粉从超市的货架上来,装在精美的纸袋里,雪白,细腻,统一。我再也闻不到那混合了阳光、尘土、铁锈与新鲜麦胚的复杂香气,再也感受不到新磨面粉捧在手里的、生命般的微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