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边界上的修道院，高加索游学-5

叶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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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248063

从格鲁吉亚（Georgia）首都第比利斯（Tbilisi）出发，大巴沿高加索山区一路南下。

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地理位置图

格鲁吉亚—亚美尼亚边境口岸

边境口岸的道路、防护栏与检查设施，构成了现代国家边界；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地，却仍延续着高加索地区古老而连续的地理轮廓。对历史上的高加索而言，这里并非长期稳定的国界，而是不断被不同帝国、宗教与贸易网络反复穿越的过渡地带。

越过边境，道路在山谷与森林之间不断盘旋。与第比利斯周边开阔的地貌相比，亚美尼亚北部洛里省（Lori Province）更加封闭。深色山体、峡谷、森林与废弃工业小镇不断从车窗外掠过，空气中也出现一种更接近“高加索边疆”的气息。

亚美尼亚北部雪原景观

进入亚美尼亚北部后，眼前景观变得辽阔而苍凉。广阔雪原覆盖高加索山区，深色火山岩山体从积雪中升起，呈现出亚美尼亚高原的冷峻气质。随着大巴向南行驶，高处山脊仍覆盖残雪，而低处山谷中的积雪却开始退去，裸露出深色岩石、潮湿泥土与初春植被。开阔的雪原，也收缩为更加封闭的峡谷地貌。

亚美尼亚北部雪原景观-2

阿赫塔拉修道院 （Akhtala Monastery）便坐落在这样的山谷深处。它原名意为“铜矿修道院”(Pghndzahank) ，名称与当地丰富的铜矿资源有关，也反映出这片山区长期与矿业、贸易以及边疆交通网络之间的联系。

阿赫塔拉修道院全景 (摄影：张毅)

修道院建立在岩台之上，三面被峡谷与山地环绕。远远望去，它带来的不是传统“圣地”式的开放感，而更像是一座隐藏在群山之间的中世纪山地城堡。厚重石墙沿着悬崖边缘展开，深色火山岩建筑与周围山体几乎融为一体。长期以来，这里始终处于高加索不同文明、宗教与贸易网络的交汇地带。相比后来在埃奇米阿津主教座堂（Etchmiadzin Cathedral）所见那种制度化、中心化的宗教空间，阿赫塔拉更像是一座位于文明边界上的观察点。

修道院外围遗迹

修道院入口附近至今仍保留着中世纪石构遗迹，可能属于外围防御体系的一部分。厚重石墙与不规则火山岩砌筑方式，体现出高加索山区典型的堡垒化建筑特征。前景中的亚美尼亚十字架石（Khachkar）与现代“I ❤️ AKHTALA”标识，则形成一种古老宗教遗产与当代地方文化并置的有趣景象。

从铜矿修道院到边疆要塞

阿赫塔拉修道院建于10世纪末至11世纪初，其形成与当时统治亚美尼亚北部的基乌里基安王朝（Kiurikian Dynasty）有关。当时这一地区属于塔希尔—佐拉盖特王国（Tashir-Dzoraget Kingdom）的势力范围。

修道院入口与防御塔楼

修道院入口区域仍保留着完整的中世纪防御结构。厚重石墙、狭窄射孔与高耸塔楼。入口拱门采用深色火山岩砌筑，呈现出亚美尼亚中世纪建筑特征。

修道院主教堂

阿赫塔拉主教堂采用亚美尼亚中世纪石构建筑形式。深色火山岩墙体、集中式穹顶结构与厚重屋顶，构成一种稳定而克制的视觉秩序。远处山脊仍残留积雪，而修道院所在谷地却已进入初春，深色山体与潮湿空气使整个空间带有一种介于冬季与春季之间的边疆气息。

中世纪时期，拜占庭帝国、格鲁吉亚王国、塞尔柱突厥（Seljuk Turks）以及后来的蒙古势力，都曾在这一地区展开争夺。对地方统治者而言，修道院承担礼仪与宗教功能，同时也是维持秩序的重要防御节点。

扎卡良时代与高加索文化交汇

13世纪初，阿赫塔拉进入鼎盛时期。当时亚美尼亚北部受到扎卡良家族（Zakarian Dynasty）控制。扎卡良家族原为亚美尼亚贵族，但长期服务于格鲁吉亚王室。在格鲁吉亚势力扩张过程中成为高加索地区的重要统治力量。最关键人物，是伊万内·扎卡良（Ivane Zakarian）。

伊万内·扎卡良浮雕

与亚美尼亚使徒教会不同，伊万内接受了“迦克墩派”（Chalcedonian Christianity）传统，更接近拜占庭与格鲁吉亚东正教神学体系。因此，阿赫塔拉被改造为高加索地区重要的迦克墩派亚美尼亚中心。修道院内出现了大量拜占庭风格的壁画。这使修道院在整个亚美尼亚宗教建筑体系中显得极为特殊。

被壁画覆盖的教堂空间

进入主教堂后，最强烈的感受来自视觉氛围的骤然变化。

修道院内石室空间

许多亚美尼亚修道院内部相对克制，更强调石材结构与建筑空间本身；而阿赫塔拉修道院主教堂——圣母教堂（Surp Astvatsatsin）——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黑暗石墙、狭窄高窗与层层拱券之间，整个空间仿佛被图像重新覆盖。微弱自然光从高处窗洞落下，与烟熏后的深色石材共同构成一种近乎洞窟般的宗教氛围。

修道院祭坛壁画局部

穹顶、墙面、柱廊与拱券之间，到处都是色彩浓烈的中世纪图像。这些壁画形成于1205年至1216年间，是整个高加索地区保存最完整、艺术水平最高的拜占庭风格壁画体系。

祭坛半圆空间被完整壁画覆盖，圣徒、主教与礼仪场景沿弧形墙面不断展开，形成强烈的视觉包围感。深蓝背景、金色圣环、修长人物比例以及细密衣纹，都明显带有拜占庭艺术特征；而人物面部、服饰细节与局部题记，又呈现出亚美尼亚、格鲁吉亚与希腊传统长期交汇后的复杂面貌。

全能者基督（Christ Pantocrator）与祭坛全景

祭坛最上方，《全能者基督》以典型东罗马圣像传统居于中心。下方依次展开天使、主教、圣徒与礼仪场景，形成一种自上而下的神学秩序。狭长高窗引入自然光，贯穿整个祭坛空间，使壁画、建筑与礼仪中心形成统一的垂直轴线。

罕见的是，壁画题记中，同时出现亚美尼亚、格鲁吉亚与希腊语三种文字。这在整个高加索地区极为罕见，意味着阿赫塔拉并非属于单一文化传统。亚美尼亚宗教传统、格鲁吉亚政治影响、拜占庭艺术体系，及高加索山区的地方文化，在此不断重叠。它的重要性，并不是“属于谁”，而在于它让人看到：中世纪高加索世界不存在完全清晰的文明边界。

祭坛壁画 （局部复原）

残存壁画-1

这种“被图像包裹”的体验，与传统亚美尼亚教堂不同。展开的圣像体系、深色阴影与修长人物形象，使整个空间更接近东罗马世界的视觉传统。部分壁画还能看到有明显东方化特征的人物：高鼻深目、浓密胡须、层叠式头饰，及带有东方宫廷风格的服饰纹样。

残存壁画-2

围绕这些图像，当地有许多民间传说。其一种说法认为，壁画中的“东方人物”曾被入侵者误认为与自身文化有关，故修道院没有遭到彻底毁坏。虽缺乏确切历史依据，却反映出高加索长期位于拜占庭、亚美尼亚、格鲁吉亚与伊朗文化圈交汇地带的历史现实。

残存壁画-3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些壁画残存至今的色彩。画面大量使用深蓝色与金色，据研究，部分蓝色颜料来自昂贵的青金石（lapis lazuli）矿物。即使经历数百年烟熏、潮湿与战乱，今天仍能感受到一种深沉而强烈的视觉力量。

残存壁画-4

当地还流传着另一则与石灰有关的故事：由于壁画过于鲜艳华丽，信徒在弥撒时常忍不住观看墙面，无法专心听道，于是神职人员用白色石灰覆盖图像。令人意外，这层石灰使后来的烟熏与潮湿未能直接伤害颜料，使部分壁画得以保存至今。

今天阿赫塔拉内，仍能清楚看到烟熏、剥落、石灰覆盖与后期修复同时存在于同一墙面之上。部分区域已经损毁，而部分却色彩鲜艳。

帕拉杰诺夫与《石榴的颜色》

对于电影爱好者而言，阿赫塔拉有另一层意义。苏联时期著名亚美尼亚导演帕拉杰诺夫（Sergei Parajanov）在拍摄电影《石榴的颜色》（The Color of Pomegranates，1969）时，曾将阿赫塔拉作为重要取景地。

《石榴的颜色》 电影广告

影片本身充满宗教象征、仪式感与诗意化视觉语言，而阿赫塔拉古老石墙与残存壁画带来的历史氛围，与影片形成了极强共鸣。因此，当人站在修道院内，会感受到一种非常特殊的视觉静止感。时间仿佛并未完全流动，石墙、壁画、阴影与山谷之间，保留着一种近乎中世纪的沉默。

结语：高加索边界上的文明回声

站在修道院外围向山谷望去，你会意识到：高加索真正迷人的地方，并不在于那些已经被清晰定义的文明中心，而在于这些位于边界上的空间。正是在这里，人们才能真正看见不同文明之间长期而复杂的交汇过程。

阿赫塔拉修道院与洛里山谷（摄影：张毅）

阿赫塔拉修道院，也正像一块仍留在山谷中的中世纪回声，静静记录着高加索世界曾经拥有过的多重身份。

注：部分照片来自网络（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