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览尼泊尔烧寺庙

康乐俅$江苏宝应

补写尼泊尔旅行日记：

暮色观生死，他乡悟无常

康乐俅

（去年某日 黄昏微暮 晴）

　　人至暮年，踏山河远行，最珍贵的从不是走马观花的风景，而是他乡风物撞入心底、触动灵魂的沉淀与感悟。远赴尼泊尔，落地加德满都的首个黄昏，我便遇见了一生难忘的人间景致——帕斯帕提那烧尸庙。这片烟火与生死交织的土地，以最质朴、最坦荡的方式，铺展着异国独特的丧葬人文，也让年过花甲的我，在沉沉暮色里静观轮回，参悟无常，读懂生死的深层真谛。

　　去往神庙的路途并不平顺。车辆颠簸在乡间坑洼的土路之上，一路尘土漫扬，周遭景物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蒙，粗粝原生态，完全不同于国内整洁规整的景区风貌。一路慢行，我的心里也悄然生出几分肃穆与陌生。半生生于斯、长于斯，在我根深蒂固的传统认知里，但凡祭祀送终、缅怀逝者的场所，必然清净整洁、庄严肃穆，处处透着对亡者的敬畏、对生死的郑重。可真正走近河畔，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我数十年的固有认知，既有初见异国风情的新鲜，更有难以言明的内心触动。

　　一条恒河支流穿城而过，默默滋养着这座城市，也静静承载着当地人世代更迭的生死轮回。河水浑浊黝黑，缓缓流淌，无声收纳着人间离别与尘世烟火。河道两岸的草木、石阶与古老塔檐，长年被丧葬烟火熏染，覆着一层厚重暗沉的黑灰，满眼沧桑静谧，少了山水灵秀，多了生死之地独有的沉敛苍凉。林间灵猴自在穿梭、随性嬉闹，早已与这片特殊的土地相融共生；河畔石阶边，常年静坐着手持法器、妆容斑驳的苦行僧，他们衣衫陈旧，久不梳洗，岁岁在此诵经祈福、随缘乞讨，朝夕看尽人间离合、生死浮沉，神色淡然，荣辱不惊。

　　最令我心生感慨、瞬间梦回年少的，是河畔一群天真的孩童。他们衣衫褴褛、满身尘泥，赤着小脚在河边追逐打闹、肆意嬉耍，满脸天真，无忧无虑，看不到一丝生活的困顿与愁苦。望着他们泥土为伴、随性自在的模样，我恍惚回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岁月。那时候物资匮乏，我们的童年亦是如此，没有精致玩具，没有整洁新衣，终日山野河畔奔跑，满身尘土，却简单纯粹、自在无忧。跨越千山万水，异国他乡的寻常一幕，竟与我的童年记忆悄然重合，岁月交织，令人唏嘘不已。

　　我轻轻举起相机，想要留住这份质朴无尘的童真。可当镜头定格在一个瘦小的孩子身上时，他骤然停下欢笑，睁着清澈又惶恐的眼眸，怯生生凝望过来，眼底满是陌生、警惕与不安。那是贫瘠环境里生长出来的敏感与怯懦，单纯无辜，又让人心酸怜惜。

　　为消解他的戒备，传递一份远道而来的善意，我取出一颗糖果递予他。小小的甜蜜，瞬间融化了孩子眼底的拘谨，他眉眼舒展，露出纯粹灿烂的笑容。转瞬之间，他稚嫩的小手轻轻比划，嘴里小声念着“money、money”。天真的举动里，藏着底层孩童对生活最朴素的渴求，让我心中百感交集。

　　出行前团长早已再三叮嘱：此地可以赠送糖果、小物件传递温暖，万万不可随意给钱。一旦施舍钱财，便会让孩子养成索要的惯性，一路纠缠游客，既扰乱游览秩序，也容易滋生惰性。我谨记叮嘱，温柔婉拒，唯有心底一阵无声的怜惜。

　　整体观之，尼泊尔的百姓大多淳朴敦厚、温和热忱。遇见远道而来的异国游人，他们常会真诚颔首、展露笑颜，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或是抬手竖拇指，以最朴素的姿态表达善意。只是这份温润淳朴，在河畔孩童身上难得一见。终日浸染在贫穷、烟火与生死之间的他们，眼底少了本该烂漫的童真，多了陌生的惶恐、对外界的好奇，以及刻在骨血里的贫瘠与局促，让人观之怅然。

　　沿着河畔护栏缓缓缓步前行，越往深处，周遭氛围愈发沉静肃穆，一种无形的敬畏之感萦绕心头。这里是加德满都最著名的火葬圣地，整条河畔，日日直面人间最真实的生死轮回。

　　驻足静观，中尼两国截然不同的丧葬文化，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与心灵震撼，也让我心生几分费解。在我们华夏故土，生死之事庄重内敛、敬畏避讳。逝者离去后，皆在规范肃穆的殡仪馆密闭焚化炉中火化，流程严谨、干净整洁、安静有序，最大限度守护逝者最后的体面，留存生者最后的温情与念想。国人素来慎终追远、心存敬畏，始终希望每一场离别都安静肃穆、体面从容。

　　而尼泊尔人的生死观，坦荡豁达、直白通透，全然不避生死。临河有序排列的石砌祭台，便是当地人送别逝者的露天道场，直面天地山河，坦荡接纳每一位落幕的生命，不分贫富、不问尊卑。我亲眼所见，逝者遗体被洁净的丝绸温柔包裹，安稳置于木柴之上，淋上油料，静待焚化归尘。星火燃起，袅袅青烟徐徐升腾，缠绕在沉沉暮色之中，静谧苍凉，氛围感十足。

　　最让我意外的是，整片河畔听不到撕心裂肺的恸哭，不见肝肠寸断的不舍。后来方才知晓，皆是信仰不同、认知迥异。在当地宗教理念中，死亡从来不是终结，而是凡尘解脱、灵魂新生，是轮回的崭新开端。所以当地人送别至亲，大多坦然接纳、平静相送，没有过度悲戚，没有执念纠缠。这般直面生死的淡然姿态，是我半生阅历中从未见过的生命格局。

　　彼时正值日暮西山，天色渐沉，暮色微蒙。袅袅烟火缠绕着昏沉天际，空中偶有乌鸦低旋掠过，几声清浅啼鸣，更衬得整片河畔幽远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焚烧气息，肃穆而陌生，让人心存敬畏，不敢贸然上前惊扰。中外游人皆静静伫立桥头河畔，默然观望，无人喧哗打扰，皆以沉默致敬他乡庄严的生死仪式。

　　顺着老旧石阶缓步向山坡高处攀登，原本素白庄严的佛塔、庙宇与苍松古木，历经岁岁年年烟火的层层熏染，早已通体发黑、斑驳沧桑。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镌刻着无数人间离别、生死轮回的岁月痕迹。登高远眺，眼前景致反差极致、直击人心：河畔一侧，是孩童嬉闹、游人闲步的鲜活人间，烟火不息、生机盎然；一侧，是青烟袅袅、尘归山河的生命终章，寂静无声、安然落幕。生之热烈与死之静谧，咫尺相依、共生共存，静静叩击着人的心灵。

　　立于异国沉沉暮色之中，静观他乡生死烟火，年过花甲，心底生出许多绵长通透的人生感悟。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人芸芸，终有一散。古人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红尘百态，人心各异，每个人的阅历不同、心境不同，对待生死的态度亦截然不同。有人贪恋红尘烟火，畏老畏死，执着得失、放不下繁华；有人历经半生风雨，心境通透豁达，能够坦然从容地接纳岁月落幕、安然归尘；也有人只求一生安稳顺遂，期盼无疾而终、无痛离去，不求福寿绵长，只求落幕安然、不留苦痛。

　　年少之时，我对生死常怀懵懂、避讳与惶恐。历经半生风雨，再远赴他乡，直面这般坦荡直白的生死轮回，心中多年的执念，悄然释然、尽数放下。

　　生死，是世间最公平的归宿，不分贫富尊卑，无关荣辱得失。人活一世，终日奔波劳碌、纠结是非、计较浮沉、执念爱恨，回望来路，皆是过眼云烟、虚无泡影。看过他乡生死万象，方才彻底通透：万般浮华皆为空，珍惜当下、善待余生、从容度日，便是人间最高的修行。

　　这场尼泊尔暮色之行，没有壮阔的名山大川，却以最质朴真实的生死百态，深深震撼心灵、洗涤心境。

　　山河远阔，阅历无疆。他乡一席生死见闻，让我暮年心境多了一份淡然通透，多了一份从容豁达。余生漫漫，不慌不惑，静守岁月，安然修行。

2026/07/10

日记:奖励与回报

康乐俅

2026年7月8日 星期三 晴

早上闲着无事，心里翻涌出许多陈年旧事。教书四十多年，刚刚退休，我常常忍不住自问：我真心对待过那么多学生，许多年过去，还会有几个人记得我？

一桩桩往事慢慢浮上心头。从前夏日天热，我还在办公室里和学生分西瓜吃。我想起有一个孩子，自幼是孤儿，由他姑妈辛苦拉扯长大。他年纪和我儿子差不多，我就把儿子还完好无损的旧衣服送给了他，还自掏腰包，替他垫付了七十五块钱的校服费。当时孩子和他的姑妈都十分感激我，只是后来，这名学生彻底断了音讯，杳无音信，如今过得怎么样，我一无所知。我当初出手帮忙全是发自本心，没有半点所求，只是偶尔回想起来，心里难免五味杂陈。

我又记起从前一个十分调皮的学生。我在他身上花费了大量时间，苦口婆心地劝导教育。孩子自己没太大触动，他的父母却格外感动，说在家里都管教不好的孩子，老师还愿意这样耐心地引导。有一年，他们特意拎着两条鱼、一个猪腿送到我家里。我再三推辞，对方还是强行放下东西就离开了。家长这份实打实的谢意，我一直记在心里。自那以后，我对这个孩子也更加上心，想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大概是1996年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每月工资也就两三百块钱，收入不高。为了调动学生的积极性，拉高班级优秀率，我自己出钱设立奖励：只要考试达到优秀，就奖励二十元。在当年，二十元不算小数目。那一回班里发挥得特别好，一共有八个学生达标，我一下子拿出一百六十块钱。爱人当时还打趣我，说我这个人太实在、有点傻。那时候我只想着鼓励孩子们上进，如今静下心来反思，单纯用金钱刺激学生，这种方式到底妥不恰当，我心里也打上了问号。

2006年秋，我调到一所新学校，我们是初一（20)班，在四楼，整个年级一共有二十个班，一千四百多个学生。为了鼓励学生冲刺拔尖，我许下奖励：总分冲进年级前五名就有奖，第一名一百元，第二名八十元，依次往下。后来，真有一位叫张叶青的女同学拿下年级第一，我如约给了她一百元奖金。孩子的家长特别高兴，跟我说，刘老师给的这一百块钱，比家里给的钱分量重太多了。之后他还托孩子给我带来一罐龙井茶。这份来自家长发自内心的感激，我牢牢放在心上。

有时候我难免钻牛角尖：一辈子掏心掏肺为学生付出，如果到最后，不少人慢慢把我忘掉，这算不算一种悲哀？可转念我又开导自己，如果做老师，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的付出一定要被别人记住、回报，那便是施恩图报，算不上坦荡的君子。

顺着这些心事，我又开始琢磨人的一生。人这一辈子，算下来也就大约三万来天。好像摆在面前有两种活法：一种安安稳稳，平淡走完漫长一生，长寿安然，却默默无闻；一种活得热烈精彩，轰轰烈烈，只是岁月短暂。就像烟花，一瞬间尽情绽放，光芒夺目；又好比深山里的古树与溪流，长年静静地生长、缓缓流淌，少有人知晓。难道长寿就等于庸庸碌碌？短暂热烈的人生才算没有遗憾？我们活着，究竟是追求被后人记住，还是只求内心安稳、默默无闻？这些问题，我一时也想不透。

这时我想起从前写在学生日记本上的一句话，也是我一辈子坚守的处世准则：我之有恩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人之有恩于我也，不可忘也。

细细品读这句话，心里一下子通透敞亮。我给予别人的帮助、对学生所有的付出，过后就应当放下，不必放在心上，不盼着他人感念与回报；但是别人给予我的善意、恩情，我必须牢牢记住，常怀感恩之心。

很多人总讲空洞的大道理，说老师必须拒绝家长一切馈赠，要做到毫无私心、彻底无私奉献。可说实话，这样的话太过理想化，放到现实里，很难让人信服。人心都是相通的，家长心怀感激送来一点心意，我感念这份真诚，也愿意更加用心对待孩子，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是普通人真实的人情往来。

人生无论是如烟花短暂绚烂，还是如山间溪水绵长安静，守住自己的本心就足够了。当初付出的时候满怀真诚，便没有什么遗憾，不必执着于多年之后，别人还能不能记起我。

2026/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