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本真的海棠果

KKL

　　小院儿门前的海棠树，结的果子成熟了。

我二楼的卧室，正对着门前的小园林。春季里每天打开窗户，那满园的果木花色，让人有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进入夏季，园林繁华落尽，再凭窗眺望时，变得满眼都是绿色。忽然有一天，早晨起来拉开窗帘，却看到树冠上散射出了点点红色。随着日月的更替，那红便越来越鲜艳浓烈。路过树旁停留观望:在浓密的绿叶掩映下，那一颗颗小巧玲珑的海棠果，泛着黄里透红的光，攀附在或健壮挺拔或纤细低垂的枝条上，浑身都透着天然的质朴与可爱。

随着原来的纯绿基本被淡黄色所取代，有的海棠果黄里透着淡红，好似羞红了半边脸；更多的，则是换上了深红或橘红的盛装，光影交错里宛如一颗颗红宝石，在微风吹动下，随着树枝轻轻摇曳，为夏日的热烈增添了些许的灵机生动之气。我喜欢观赏海棠果的这种品貌，它浑身凝结着的，是恬淡而含蓄的平民生活味道。

我出生长大的鲁南大平原，历来以种粮食为主，除了房前屋后偶尔栽几棵桃树杏树之外，就很少再有其他果树了。所以就是在集市上，也鲜见苹果之类的高品质水果。再说即使有，连油盐酱醋都要算计着买的庄稼人，也舍不得掏钱买那种一斤只称三五个的大苹果，拿回家不够孩子们分的。而被称之为小苹果的海棠果就不同了，半斤就能称上几十个。手头紧又想打发孩子们欢心的庄稼人，赶集时买半斤回家，兄弟姊妹每人都能分上好几个，数着个儿地省着吃，能吃好长时间。

海棠果在农村里又叫沙果。它黄里透红的时候，吃起来又脆又甜，如果吃那种红透发亮完全成熟的，便是沙沙的绵绵的另一种感觉。在五零后六零后的记忆里，吃沙沙绵绵的海棠果，是童年里最真切最纯粹的快乐。即便如今生活富足了，各类品种的水果应有尽有，却也难以取代对海棠果味道的期盼，因为它所唤起的，是心底里那份最柔软的乡愁。

我小院儿门前的海棠树，是具有几十年树龄的老品种海棠，从文化路搬家来这里时，它们刚从外地移过来。原来是三棵，去年有一棵树身空了被换成了别的树。从门前有了海棠树，观赏它们开花、结果到果子成熟，便成了我生活里富有意义的组成瞬间，因为它能牵动我对过往的深切回忆与想象:除感悟乡愁之外，还能由此链接起那个发生在大山深处的幽怨凄美的爱情故事——

　　49年前，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第一个打卡地便是崇山峻岭里的小村子。以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员的身份，在那里住了7个月，任务是帮助当地建设大寨县。学大寨要在山上修梯田种粮食，为解决山上缺水的难题，工作组与大队商量，决定在一处山涧的沟崖上建一座扬水站，把沟底的水抽上来，再送到山上去。建扬水站要杀掉沟崖上那棵陈年海棠树，树的主人大成子（化名）拼死抵抗，使工程迟迟无法动工。

大成子自小父母双亡，姐姐抚养他长大后，便找了个男人出嫁了。一个人生活的大成子活成了混不吝，他要以命护树，你拿什么招对付都不好使。工作组组长决定找他的软肋，调查得知，大成子与小英子（化名）自小相好，因拿不出彩礼将英子娶进门，英子父母又急于给儿子娶媳妇，便参加了换亲的连环套，拿女儿给儿子换了个媳妇。这事儿本来也没法上纲上线，可当有人说大成子曾给小英子买过一个孩子，这让组长发现了新大陆，即刻派我和大队胡支委到英子的村里去调查。组长告诉我，只要买孩子的事是真的，大成子就犯法了，让公安部门来治他，我们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那天我跟着胡支委出发了。英子所在的村庄离得很远，翻山越岭地要走一上午。路上没事儿干，我问起大成子和小英子的事，胡支委便将他知道的听说的，来龙去脉地给我讲了个清楚。

换亲这件事，英子先是誓死不从的。可撒泼上吊地闹了几天没辙了，英子便提出了一个条件，放她去给大成子见一面，就答应换亲的条件，至于男方是呆是傻是瞎是瘸都不管了，反正是豁出去了。父母实在没办法，为了儿子能传宗接代，就同意了女儿的要求。小英子去和大成子幽会了，就在山里那棵海棠树下，俩人整整待了一夜。后来很快，小英子就嫁到了几十里之外的那个村庄里。

小英子嫁过去时间不长，呆傻的丈夫上工时掉下山崖摔死了，再后来英子就生了孩子。关于那孩子，当时流言颇多，可无论哪种说法，都没影响到英子的婆婆抚养孙子长大成人的决心。再说换亲是婚姻交换形成的一种连环扣，男女之间再没感情也必须维持，即使一方出了变故也是无法解约的，因为只要解开了一个扣，其他的扣就全开了。所以小英子虽然没了丈夫，也只能与婆婆相安无事地带着孩子过下去。

大成子和小英子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大成子为什么拼命也要护他的树，因为那是他生活的希望所在。胡支委告诉我，每年七夕前的那个集日，大成子和小英子都会早早地起来收拾行装，一个拎着篮子，一个挑着箩筐，里面都装着海棠果，从不同的方向往集市里赶。大成子离集近，到集上先把两箩筐海棠果卖了，买好东西，将剩下的钱揣进怀里，就顺着一条山路往上走，去迎接一年未见的小英子。

临近中午，大成子和小英子便会在一个偏僻幽静的山洞里相会，共同度过一年之中最快乐的时光。直到太阳偏西，大成子才把卖果子的钱，还有买好的油盐之类，加上给孩子的东西，一样样交到英子手里。英子也将自己篮子里的海棠果，一颗颗拾到大成子的箩筐里。与那棵陈年海棠树相比，英子树上的海棠果虽然少得多，但大成子再到集上卖了，总能再给自己买些需用的东西。看时间不能再耽搁，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手。琢磨着英子差不多拐上了回村的那条道，大成子才从山洞里起身，一个人赶回集市……

胡支委讲完大成子和小英子的故事，叹了口气对我说:这山里的事，很复杂，哪有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没有水，谁愿意只种地瓜，一年到头吃那个黑桃老妖（地瓜面窝窝头）。我明白，他们对建扬水站有看法，对调查大成子买卖人口这件事，压根儿也不赞成。到了村子里，我们先去了英子家，孩子上学去了，中午不回来。聊了一会儿家常，我推说自己对这里不熟悉，就建议胡支委自己去找村干部了:我记着他路上的那句话:山里的事，很复杂。我不跟随着监督，他去开个孩子是英子自己所生的证明很容易。

对组长分派的任务，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消极怠工。原因不只是被大成子和小英子的爱情故事所感动，而是我确实认为，那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爱情结晶。我宁愿相信，说孩子是大成子买的，是英子父母为了封村人的口制造的假信息，他们是想保护女儿的名声。在那个深山小院里，我确实也看到了一棵海棠树，英子说是她嫁过来后从山坡上移栽过来的。不同于牛郎织女的神话故事，现实生活中她与大成子的年度相会，没有喜鹊为他们搭桥，只有海棠果作信物。

那深山里的海棠树，不但见证着大成子和小英子的爱情，也寄寓着他们的承诺与期望。每当海棠果成熟的七夕前夕，他们一年一度的约会，便会在大自然庇护的天地之间浪漫上演：“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大成子和小英子凡俗而圣洁的爱情，足以配得上秦观《鹊桥仙》里的这一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