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魔手，第55章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你听你听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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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入场

他站在音乐厅门口。和几年前同一个位置。

台阶还是那些台阶，花岗岩的，光滑的，反光的。

那时他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领口松了的黑T恤，鞋是泛黄的白色运动鞋，手里攥着一百八十块买来的票根，手心全是汗。

保安拦住他，说“衣冠不整不得入内”。他在胖子的帮助下，才进去了。

今天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不是新的，与是胖子借给他的那件相似。

他把下摆塞进裤腰，袖子挽了两道。鞋是一双白色运动鞋，新的。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人拦住他。

海报贴在大门旁边的橱窗里。不是一张，是很多张。

曲泛音的脸重复出现，穿着黑色长裙，抱着琴，头微微低着。

但这一次，她的旁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的人，抱着红棉，坐在椅子上，头抬着，看着镜头。

那是他。

程品看着海报上自己的脸，黑白的，表情有点僵，嘴角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上方。

他不记清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曲泛音用手机拍的，也许是设计师从视频里截的。

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魔手”程品 × 曲泛音 双吉他音乐会。

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并排。不是上下，是左右。他在左，她在右。

六年前，他站在这里，攥着票根，手心全是汗，座位在二楼E区第14排第3座，最后一排最角落。

他坐在那里，看着曲泛音在台上弹《爱的罗曼史》，听傻了，忘了鼓掌。

散场后他去了后台，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认出他。

现在他不用走后台了。他从前台进。

不是从正门，是从侧门——工作人员通道。但侧门也是门，进去了就是后台。

他不用等，不用求，不会被拦住。

他走进去，没有人拦他。

他从侧门进去，走廊很长，墙上贴着演出海报，一张一张，他和曲泛音的脸重复出现。

他走在这里，像穿过一列火车，看着自己的脸从一张走到下一张，从下一张走到下下一张。

他有点不认识那个人——穿着白衬衫，抱着红棉，表情有点僵，嘴角没有笑。

但他知道那是他。那根断弦在琴盒里，不在口袋里。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空的。

程品推开后台的门。房间不大，比他的出租屋大一点，但比他想象的化妆间小。

一面大镜子，一圈灯泡，灯泡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天。

化妆台上堆着东西——粉饼，刷子，口红，梳子，手机，水瓶。

曲泛音坐在化妆台前，背对着门。她已经穿好了演出服，黑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她的母亲站在她旁边，正在给她整理衣领。

她母亲叫方敏，抬起头，看见了程品。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白衬衫上，从他白衬衫移到他的手上。

他的手上没有胶布了，茧在灯光下发亮。

她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

“你来了。”曲泛音说。

她没有转身，从镜子里看着他。镜子里的她眼睛是画过的，眼线，睫毛膏，嘴唇是红色的。

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她。他认识的那个她光着脚，穿旧T恤，头发乱蓬蓬的，不化妆。

但他知道这是同一个人。

“嗯。”程品说。

他把琴包放在墙边，拉开拉链，把红棉取出来。

红棉的面板上有两个小坑，琴颈上有一道划痕，六弦的弦钮用胶水粘过。

它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这间屋子有镜子，有灯泡，有化妆台，有曲泛音的西班牙手工琴。

那把琴靠在墙角，琴身是深红褐色的，面板上的木纹像流水，音孔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密的花纹。

红棉靠在它旁边，像一个穿旧衣服的人站在一个穿礼服的人身边。

但程品没有换琴。他带的是红棉。

他坐在椅子上，把红棉抱在怀里，开始调音。右手拧着弦钮，左手拨着弦，听一下，拧一下，再听一下。

六根弦调完，他弹了一个C和弦。声音从音箱里出来，闷闷的，在化妆间里被镜子反射，被灯泡吸收，被木地板弹回来。

他听着那个声音，眼睛闭着。手不抖了。

三天前还在抖。前天还在抖。昨天还在抖。今天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到了。到了就不想了。

他调音的时候，曲泛音在镜子里看着他。

她的手放在化妆台上，手指很长，指甲涂了透明的油。

她看着他调完音，弹了C和弦，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裙摆。

程品问：“林老师来了吗？”

曲泛音说：“来了，在前排。”

程品问：“宋洋来了吗？”

曲泛音说：“不知道。”

程品想了想。他想起宋洋在培训中心的教室里写“22岁，零基础，不建议继续”。

白色粉笔，粉笔灰落在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上。

那行字被他擦掉了，宋洋擦的，用黑板擦，一下，两下，三下。

粉笔灰飘下来，落在地上。那行字不在了，但那句话还在。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多年。现在他站在这间化妆间里，红棉抱在怀里，手不抖了。

宋洋不知道来不来，但程品觉得他应该来。

程品把琴靠在墙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音乐厅的广场，空荡荡的，没有人。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

他想起那年，他站在广场上，攥着票根，手心全是汗。胖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白衬衫。

“我朋友的，他比你高一点，但应该能穿。”胖子说。

他把黑T恤脱了，套上白衬衫。领口有点大，但还行。

他当时还为鞋而犯过难。今天他穿着鞋。不是新的，是那双泛黄的白色运动鞋。

但他穿着鞋，没有人让他脱。

曲泛音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

她的裙子在地上拖了一下，裙摆碰到了他的裤腿，又移开了。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曲泛音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是画过的，眼线，睫毛膏，但琥珀色没有变，浅的，亮的。

“骗人。”她说。

程品没说话。

“我也紧张。”曲泛音说。

程品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小。

她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亮了。她的睫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第一次上台的时候，”程品说，“紧张吗？”

“七岁，第一次。上台前哭了。我妈说，你哭完了再上去。我哭完了，上去了。弹完了，忘了哭。”

程品想起七岁的自己在做什么。在山上，光着脚，追鸡。

他没见过吉他，不知道音乐厅是什么。

曲泛音七岁上台，他二十二岁才听见第一首吉他曲。

晚了吗？晚了。但他站在这里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追上”了。但他在。

方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头发乱了。”她站在曲泛音身后，轻轻梳着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梳子从头皮滑到发尾。

曲泛音没有动，看着窗外。

程品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有三个人——曲泛音，方敏，和他。

曲泛音坐在椅子上，方敏站在她身后，程品站在窗边。

三个人的影子在镜子里叠在一起。

方敏梳完了，把梳子放回化妆台上。她走到程品面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不是看陌生人，是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在后台的门那里见过这种目光。

方敏从他身边走过去，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她在看他的手，那双手缠着医用胶布，肉色的，翘边的。

今天他的手上没有胶布，茧在灯光下发亮。

“你奶奶会为你骄傲的。”方敏说。程品没说话。他想大约是曲泛音给她讲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茧在灯光下发亮。虎口的茧是黄色的，掌心的茧是深褐色的。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骨节不响了。

方敏走了。门关上了。

曲泛音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西班牙手工琴拿起来，抱在怀里。

她调了一下音，拧了两下，听了听。

程品把红棉从琴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

曲泛音看着他，目光落在红棉的面板上，那两个小坑，那道划痕。

“你一直用这把琴？”她问。

“嗯。”

“它跟你多久了？”

“好几年了。记不清了。”

曲泛音没再问了。她把吉他放回墙边，走到化妆台前，拿起口红，拧开，对着镜子涂了一层。

她的嘴唇在灯光下发亮。

程品转过脸，看着窗外。

广场上没有人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空的。断弦在琴盒里。

昨晚他放在琴盒里了，靠在琴颈旁边。

他蹲下来，拉开琴包，断弦还在，在琴盒的角落里。

他没有摸，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琴包拉上了。

程品站在化妆间里，红棉抱在怀里。他伸出手，用拇指拨了一下六弦。

那个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在化妆间里来回弹，撞在镜子上，弹回来，撞在天花板上，弹回来，撞在窗户上。

他看着那个声音消失的方向，它从窗户跑出去了，跑到广场上，跑到路灯下，跑到天黑了。

他把琴包放在墙边，琴包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停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

“走了。”他说。

曲泛音在镜子里看着他。“嗯。”

程品走进走廊。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舞台。灯还没开，舞台在暗处。

他看见那把椅子，那个谱架。椅子是空的，谱架是空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椅子。他想起几年前，他坐在二楼E区第14排第3座，看着舞台上的空椅子。

曲泛音还没出来，椅子上没有人，谱架上没有谱子。

但他知道她要来了。.她来了，弹了，他听傻了，忘了鼓掌。

现在他站在这里，椅子是空的，谱架是空的。

但他知道他要坐上去了。他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不是听的人，是弹的人。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把椅子前面。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椅子。

木头的，棕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他坐下了。红棉抱在怀里，手放在弦上。

弦是凉的。灯光还没亮，舞台在暗处。

他看不见台下，但他知道，台下有人在等。

他弹了一个音。那个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在音乐厅里跑了一圈。

和化妆间不一样。和出租屋不一样。和酒吧不一样。和天桥不一样。

在音乐厅里，声音是活的。

它从舞台上长出来，长到天花板上，长到墙壁上，长到座椅上，长到最后一排。

它不会死，它一直在。

程品把手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灯光还没亮，台下是黑的。但他知道，那里坐着很多人。

他们买了票，来了，坐在椅子上，等他。

他站起来，把红棉抱在怀里。

他走向侧幕。灯光在他的身后亮了一下。

他没回头，走进去了。

那根断弦在琴盒里，和红棉靠在一起。他没有摸，他知道它在。

它在，他就在。

他走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慢慢合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