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 湖

一川

　　这是一封写给三门峡河湾的短笺，也是崤函儿女对着黄河唱的一首家常歌谣。四句即兴得自堤岸的小诗，牵出7月里一场半是怅惘半是安然的送别——送一湖碧波赴渤海的约，留两岸山色守来年的期。你尽可以把这篇文字当作独属于北方山河的浪漫注脚：调水调沙的闸门起落里，藏着人与河商量了几十年的默契；水涨水退的岸线变迁里，刻着一辈辈人对脚下土地最朴素的牵挂。就像《花又落》里缓而沉的调子，花开花落是人间寻常，潮去潮来是山河信约，那些年年岁岁的相望与等待，终究会在下次碧波漫岸时，撞成满湖涟漪。

　　再次来到三门峡市的最美拐弯处，早已是山是水非了。沿着沿黄公路慢慢往前开，敞着的车窗吹进来满是滔滔黄河的泥沙气味，一侧的坡岸开着盛放的花，远处就能望到黄河在天际铺展开浑黄的影子，像给大地系了条宽厚的腰带。

　　公路顺着河岸蜿蜒，新铺的沥青路面向远处延伸，连着一重又一重被夏树染绿的山。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也把心里攒了许久的烦闷都吹散开了。

　　题湖·一川上周日重游三门峡河湾时，灵感来源于唐.崔护旧韵填了首短章：

上个周日此地段，

湖光山色映漪涟。

湖光不知何处去，

山色依旧腾岚烟。

四句浅白小诗里，藏的是崤函大地独有的季节怅惘，恰好配得上背景音乐《花又落》里那点缓而沉的慨叹——花开花落是人间无常，水涨水退又何尝不是山河的信约？

记忆还停在7月5日的盛夏里。那天特意踱步到这三门峡最美河湾时，满眼都是高峡出平湖的壮阔：万顷碧波敛着天光，把两岸黛山的轮廓揉碎在细浪里，风掠过耳侧时，裹着的全是相伴了八个月的湿润水气。

谁都知道子夜开闸是每年如约而至的仪式，可真站在岸边望着那片熟悉的蓝，脚步还是忍不住顿了又顿。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这为崤函儿女留了半载温凉的平湖，好像多看一眼，就能把这份浸了水的清凉，多存些在往后的热意里。不过三日，再踏足同一片堤岸，此前的盛景便恍如前尘。

“湖光不知何处去”哪里是诗，是站在岸边时脱口而出的错愕。曾经漫到脚边的湖水已经跟着奔涌的黄河，一路向渤海去了，裸露的滩涂还留着层层叠叠的水痕，风里往日的湿润气散了，换成了黄河泥沙独有的厚重粗粝。

唯有对岸的中条山依旧日，晨雾裹着岚气从林梢慢悠悠飘起来，和过去八个月里每一个清晨的模样，一模一样。千年以前崔护写下“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叹的是人事错落的遗憾；我这四句河岸边的即兴涂鸦，藏的却是人与自然独有的默契。

你看《花又落》里唱“岁月长河，纷繁终寂寞，淘尽浪花千万朵”，原来花谢了还会再开，潮退了自有归期。每年盛夏这场奔赴本就是我们和黄河心照不宣的约定：湖光去赴渤海的潮信，山色守着崤函的归期，等过了调水调沙的日子，那片万顷碧波还会回到这拐弯处，再和两岸青山，撞个满杯涟漪。旧韵里藏了新的故事，变的是眼前涨落的水，不变的是年复一年，人与山河互相牵挂的心意。就像花谢了会再开，水退了会再来，我们和这片山河的缘分，也总在岁岁年年的相望里，循环往复，不曾断绝。

2026.7.9

　　河岸边斜斜铺着碎石小径，往下走就能贴近河滩，抬头就能望见三门峡黄河公路大桥稳稳架在奔涌的河面上，桥墩深深扎进河水里，守着这一方岁岁年年的奔流。

　　浑浊的河水卷着泥沙奔涌向前，水面翻着一层接一层的浪，远处岸边的浅滩露出大片带着水痕的沙地，对岸的村落安安静静卧在青山脚下，看着这满河的汤汤向东流。

　　河水顺着岸线拐出一个温柔的弯，斜斜的沙坡上还留着退水后新鲜的痕迹，这条路顺着河岸延伸，仿佛能一直走到天和水相接的地方。

　　远山衬着透亮的蓝天，大桥安安静静卧在河面上，河岸铺着半枯的草，风从河面吹过来，都带着黄河泥沙特有的踏实味道。

错落的远山铺着层层叠叠的绿意，大片枯黄的草甸顺着坡地铺到河边，河水依旧慢悠悠向东走，不管涨落，都稳着自己的脚步。

　　一棵树斜斜斜伸着枝叶，恰好框住了跨河的高铁大桥，厚重的桥墩立在河滩上，像一排顶天立地的巨人，陪着黄河度过一个又一个涨落的季节。

　　长桥横卧在黄河之上，一眼望不到头，河滩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只有河水永远朝着东边，一刻不停歇地奔涌。

　　从堤岸上望下去，厚重的桥墩整整齐齐排向远方，混凝土的桥身泛着淡青的灰，河滩上长着稀稀疏疏的草，这桥就这么站着，看着黄河水来了又走，走了再来。

　　寻常的公路桥横在黄河上，河水带着泥沙漫过原先的岸，坡岸上长着满满的绿植，把河滩衬得越发辽阔。

厚重的桥墩立在河心，浑浊的河水翻着浪从桥洞涌过，这是黄河本来的模样，带着一身泥沙，奔赴自己的约定。

　　退水后的河滩露出大片平整的沙地，河水沿着新的河道向前流，对岸的城镇清清楚楚铺在山脚下，安然看着这满河的汹涌。

　　弯曲的河岸把河水框出温柔的形状，沙坡上的土路歪歪扭扭通向河边，连风都在这里慢下了脚步，等着看满河的沙随着水流奔向远方。

　　长桥横卧，蓝天如洗，河岸的荒草在风里晃着，水落之后，才显出黄河这般开阔坦荡的模样。

大桥的桥墩远远立在河岸，枯黄的草铺满了退水后的滩涂，一切都安安静静，等着水流带着泥沙走完这一程，再等湖水回来，重新铺满这一湾河湾。

　　远山层叠，荒草满滩，河水浩浩荡荡向东而去，风掠过草叶的声音，都在说着年复一年的约定。

　　三门峡大坝开闸泄洪的那一刻，才真的懂什么叫万马奔腾，带着泥沙的黄水从闸口奔涌而出，翻着滔天的白浪，整个河谷都震得嗡嗡响，那是黄河被憋了半载的力气，一下子全舒展开来。

　　坝体上“国泰民安”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嵌在混凝土上，白水裹着黄浪从闸口喷涌而出，水雾腾起十几米高，站在岸边都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水汽，那股子汹涌的气势，看得人心里腾腾发热。

　　满河都是翻滚的黄，泥沙跟着水浪一起奔涌，整个河道都成了浓稠的黄色洪流，这就是调水调沙最震撼的模样，黄河带着一身的沙，浩浩荡荡往下游走。

　　“国泰民安”四个大字清清楚楚刻在坝体上，黄水裹着泥沙翻滚着喷涌而出，腾起漫天的黄雾，这奔腾的水流，护着的就是这四个字的安稳。

　　惊涛翻涌，浊浪排空，大坝开闸的时刻，才懂什么叫黄河之水天上来，整条河谷都被水雾裹着，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涨，只有河水一刻不停，带着泥沙奔向前方。

　　数股白水顺着闸口齐齐奔涌而下，像几条张着白鳞的巨龙，一头扎进下游的河里，搅得满河都翻起雪白的浪，远山衬着飞腾的水雾，这景象，看完好久都忘不掉。

　　远远望去，泄洪口的白浪拍打着下游河面，中流砥柱安安静静卧在河心，像过去千百年一样，不管水涨水落，都稳稳立在那里。

　　站在观景台上望过去，大坝稳稳拦住河水，“国泰民安”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河心的砥柱石露着顶，任你水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