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中的守望

我就是我

<p class="ql-block">  很久以来,我对铅山石塘古镇都怀着满心期许,有太多太多人说着石塘太多太多的典迹,仿佛穿越千年,亲历连四纸兴盛,走进明清会馆,感受宗祠文化,期待着“武夷山下小苏州”千年繁华的呈现。可当双脚真正踩在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青石板上,目光抚过两侧斑驳歪斜的老宅院,一路走一路看,所有预设的美好想象,都被眼前鲜活又沉重的现实打碎,有欣慰,那些保留完好的宗祠、古街、古渠、古道,有迷茫,宗祠中的休闲娱乐场景,有惋惜,一度辉煌的老手艺,非遗工艺,有的苦苦支撑,有的甚至走向落没,我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在心底层层翻涌。</p> <p class="ql-block">  我曾游历过大江南北无数古街古巷,看到过古街新貌的盛世繁华,而这条古街是领略到原生格局保存最为完整的明清古街巷之一,有着“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的清新纯粹。在这里,我看到了古人匠心独运,自城外河道引水开凿四条人工官圳,活水穿巷入院,户户门前清流潺潺。在往昔岁月里,这一渠流水是全镇人的生命根基:纸坊漂洗竹料、人家淘米浣衣、夏日临水纳凉,整条古镇的生计烟火,都顺着流水生生不息地流淌。我沿街漫步,欣赏到连片的赣派明清老宅残迹静静矗立,马头墙高低错落,木梁雕花依稀可见当年纸商大户的精致考究。只是经年风雨侵蚀,不少老屋墙体剥落、木架倾斜,颤巍巍地守在街巷两旁。我被这里每一处每一景的原汁原味所震撼,这是我心中最真实的模样,最吸引的景致。</p> <p class="ql-block">  但是看到的,听到的,又多了份遗憾和感伤。那些连接千家万户的沟渠, 如今家家户户接入干净便捷的自来水,渠水彻底告别饮用、浣洗的日常功能,仅剩下冲刷路面、零星浇灌小菜园的用处。曾经融进一日三餐里的活水,沦为可有可无的景观摆设,沟渠水质慢慢浑浊变味,站在岸边静听流水,仿佛听见一段乡土温情缓缓落幕的叹息。时代给予我们更优质的生活保障,却硬生生斩断了人与古水相依相伴数百年的羁绊。</p><p class="ql-block"> 那段充满人间烟火的繁华盛景,如今街巷之间行人稀稀落落,大多是常年固守在这里的年迈老人,他们独坐门前,神情呆滞淡然,望着空旷悠长的古巷,仿佛守着一整个时代的记忆。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偌大的古街,只剩下一群故土难离的老者,以苍老的身躯,死死托住古镇摇摇欲坠的烟火根基。</p> <p class="ql-block">  走在这条老街上,还能依稀见到在成片沉寂的老屋之间,倔强地亮着几处老旧铺面:守着老摊子售卖烟叶的老翁、坚持手工箍桶的匠人、守着老式缝纫机接活的裁缝。在流水线工业品全面普及的当下,这些慢工细活的传统行当,早已失去广泛的市场需求,是被时代洪流一步步挤向角落、即将彻底退场的行业。他们是石塘古镇百业兴旺年代,仅存的最后缩影。我站在铺子前静静打量,心里格外矛盾:庆幸还有人执着坚守,留住了可以亲手触摸的市井活化石;又满心悲凉,清楚地知道,手艺再好,也难以对抗时代大势,后继乏人、客源稀少,落幕只是时间问题。</p> <p class="ql-block">  我被一处挂着市级非遗牌匾的竹篾小院所吸引,冒然走进小院,与一位年近花甲的非遗传承人促膝长谈,才真正读懂了守艺人内心深处的挣扎。他的父亲是旧时篾匠工艺厂厂长,当年厂区内匠人云集,篾艺兴旺红火;如今厂内大门紧锁,工坊闲置蒙尘。手工篾艺、精细竹编耗费时日、收益微薄,拼不过廉价量产工业品,没有稳定盈利,便没有长久坚守的资本。匠人满心想要传承、发扬祖辈手艺,可缺少资金扶持,找不到适配现代生活的市场出路,一腔热爱终究显得虚无缥缈,谈及过往兴盛与如今落寞,中年汉子几度红了眼眶。</p> <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宗族祠堂的所见所闻,内心的割裂感愈发强烈。这个承载家族礼法、祖训家风、祭祀教化的肃穆祠堂,如今成了村里老人喝茶打牌、聚众大摆宴席的公共场地。祖训家规高悬墙面,族谱静静陈列,厅堂里桌椅随意摆放,喧闹的烟火日常,与庄重厚重的宗族文脉格格不入。我一度暗自纠结,究竟是自己太过拘泥古礼,不懂接纳乡土人情,还是传统祠堂本该守住文化肃穆的底色?慢慢才明白,宗族治理功能早已随着时代消失,祠堂需要找到新的生存方式,可最大的遗憾在于:大家占用了老祖宗留下的宏大空间,却渐渐遗忘了修建祠堂最初的教化初心。</p> <p class="ql-block">  整座古街在商业化的两极之间艰难摇摆。庆幸的是,石塘没有大肆拆迁改造、没有全盘打造千篇一律的网红商业街,原住民依旧世代居住于此,保留着原生态的乡土气息,现代业态温柔嵌入古建肌理,没有粗暴割裂历史,是古镇主动寻求革新的努力。可危机同样真切:倘若完全摒弃商业营收,古镇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失去经济造血能力,老屋没有修缮养护资金,只会一天天破败坍塌,最终彻底沦为死寂空城;可过度追逐流量商业,原住民被驱赶迁出,古街丢掉原生烟火,又会变成没有灵魂的仿古景区。</p><p class="ql-block"> 一路走来,我亲眼看见千年官圳由生命活水沦为闲置沟渠;看见明清老宅在风霜里日渐倾颓;看见留守老人孤寂守望故土;看见末代老手艺人苦苦对抗时代浪潮;看见非遗技艺空有传承之名,却难以在市场立足;看见庄严宗祠在世俗烟火中慢慢淡化精神内涵。</p><p class="ql-block"> 这趟石塘寻访,早已不是简单的观光打卡。我终于懂得,一座古镇真正的厚重,从来不只是完好留存的青砖古建、典籍里记载的盛世传奇,而是新旧交替之间,所有真实的挣扎与无奈。繁华落幕不是文脉死亡,老旧业态退场是时代必然,可最让人放不下的是:我们拥有了更优越的现代生活,却慢慢丢掉了祖辈赖以立身的乡土技艺、家风敬畏、人与自然相依相守的温情。</p><p class="ql-block"> 那些歪斜的老屋、冷清的官圳、垂暮的匠人、茫然的老者,拼凑出石塘最真实的模样。它不再是史料里光鲜热闹的江南纸都,而是一座站在时光渡口、进退两难的千年古镇。它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拥抱商业;想要守住灵魂,就不能丢掉原生烟火与文脉敬畏。</p><p class="ql-block"> 暮色漫过古街马头墙,青石板上光影渐暗。我回望整条安静悠长的街巷,心中万般滋味萦绕。这些正在慢慢退场的旧物、老手艺人、古老生活方式,都是不可复制的文化体验。时代向前无法逆转,我们无法强行留住所有旧时光,但至少可以懂得:真正的古镇保护,不是单纯锁住一栋栋老房子,而是让古老文脉找到扎根当下的土壤,让坚守的老人老有所依,让冷门手艺拥有生存空间,让千年风骨,不必只在落寞中独自守望。唯有烟火可养古宅,唯有文脉可安岁月,二者共生,千年古镇方能长久安稳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