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毫端寻道：从常树森工笔松鼠看当代工笔画的“传统”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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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工笔画全面复兴却又深陷“制作化”迷思的今天，谈论“回归传统”似乎成了一件既奢侈又危险的事。奢侈在于，快节奏的消费时代已难容“十日一水，五日一石”的沉潜；危险在于，许多人将“回归”误读为对宋元气韵的简单挪用或对陈白阳、恽南田笔法的机械复制。然而，当我们凝视常树森笔下的工笔松鼠时，或许能触摸到一种更为深沉、更具建设性的回归路径——那不是形式的复古，而是文脉的续接、心性的修持与精神的返乡。

常树森素以画牛闻名，其《北方的牛》系列以厚重的乡土情结与扎实的院体功底，奠定了其在当代工笔画坛的地位。相较之下，他的松鼠题材显得玲珑剔透，宛如宏大叙事之外的“闲笔”。但正是这些“闲笔”，以其精微处的生命观照与笔墨操守，为当代工笔画如何走出“炫技”泥沼、重拾传统文心，提供了一个极具学术价值的样本。

一、 格物：从“视网膜真实”到“物理与性理”

当代工笔画受摄影术影响至深，许多作品沦为高清图像的“手工复印件”，追求的是“视网膜的真实”，却丢失了宋人“格物致知”的精神内核。宋人画花鸟，不仅要知其形，更要究其理，即所谓“物理”（生长规律）与“性理”（生命本性）。

常树森的松鼠画，首先是对这一精神的回应。他对松鼠的解剖结构、运动轨迹、皮毛质感的把握，并非来自对照片的描摹，而是源于长期的观察与体悟。在他的作品中，松鼠不再是静止的标本，而是充满了生物本能的活力：那蓬松尾巴的弧度、警觉竖立的耳朵、紧抓松枝的利爪，无不透露出一种对生命律动的精准捕捉。这种“格物”，不是冷冰冰的科学解剖，而是带着体温的生命对话。他画出了松鼠的“机警”与“灵动”，这便是“性理”。

这种回归启示我们：当代工笔画要回归传统，首先要回归自然之道。画家必须走出画室，放下相机，用心灵去感知万物。只有理解了松树的坚韧与松鼠的敏捷是如何在生态中共生，笔下才能生出超越视觉真实的“生趣”。常树森的松鼠画，正是在这一点上，接通了宋代崔白、李迪等人“妙于生意”的血脉。

二、 笔法：从“涂染制作”到“骨法用笔”

这是当代工笔画最致命的软肋。为了追求色彩的厚重与肌理的丰富，许多画家大量使用喷绘、打磨、堆积等手段，导致线条被淹没，毛笔的弹性与表现力丧失殆尽。画面上虽有工笔之名，却无写意之骨，成了“工艺画”。

常树森的松鼠画，则是一记强有力的反拨。他始终坚持“骨法用笔”这一中国画的底线。在勾勒松鼠轮廓、特别是处理眼、鼻、足、爪等关键部位时，他用笔果断、起收有致，线条劲挺而富有弹性。即便是渲染，也是围绕着线条展开，服务于造型，而非覆盖线条。他笔下的松针，中锋行笔，力透纸背，既表现了针叶的硬度，又展现了书法的韵味。

这种对线条的坚守，是回归传统最核心的技术支撑。常树森证明了，即便是在表现动物皮毛这种极需细腻处理的题材上，依然可以保有书写性。他不是在“磨”画，而是在“写”画。这种回归，是对中国画“书画同源”本质的尊重。它提醒当代画家：无论色彩与材料如何革新，毛笔与水墨的对话关系不能断。失去了笔力，工笔画就失去了脊梁。

三、 设色：从“视觉轰炸”到“古雅中和”

当代展览机制催生了一种“展厅效应”，画作为了在第一时间抓住观众眼球，往往色彩浓烈、对比强烈，甚至不惜使用荧光色或化学颜料，导致画面火气甚重，缺乏耐看的韵味。这与传统工笔崇尚的“古雅”、“冲和”、“平淡天真”背道而驰。

常树森的松鼠画在用色上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克制与沉稳。他多以赭石、花青、墨色为主调，色彩过渡自然，层次丰富而不张扬。他深谙“随类赋彩”的古训，不追求光影下的条件色变化，而是提炼物象的本质色彩。松鼠的赭褐、松树的苍绿、背景的淡墨，共同构成了一个和谐、宁静的色彩场域。这种色彩不是视觉上的刺激，而是心理上的抚慰。

这种设色观，源于对传统审美中“雅”的追求。它要求画家具备极高的修养，懂得“惜色如金”，懂得“墨分五彩”的奥义。常树森的回归，是向传统色彩哲学的回归——色彩不仅是状物手段，更是造境载体。这种古雅的色调，恰如其分地烘托了松鼠所栖居的山林意境，也体现了画家淡泊明志的心境。

四、 意境：从“空洞符号”到“天人合一”

传统花鸟画的最高境界是“意境”，是“天人合一”的哲学体现。梅兰竹菊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它们被赋予了君子的品格。然而，当代许多工笔花鸟画，徒有其表，缺乏精神内涵，沦为空洞的装饰符号。

常树森的松鼠画，虽未直接言志，却在无声中构建了一种“山林气”与“隐逸情”。松鼠在中国文化中本就象征着长寿与灵性，常树森将其置于苍松怪石之间，不仅是对自然生态的描绘，更是对一种理想生活状态的向往。在那个世界里，万物自得，生机盎然，没有都市的喧嚣与浮躁。这种意境，与魏晋风度中的“归隐”、宋人山水中的“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一脉相承。

这种回归，是精神层面的返乡。它要求画家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娴熟的画匠，更是一个有思想、有情怀的文人。常树森通过其松鼠画，传达了对工业化进程中自然生态消逝的隐忧，以及对纯朴乡土生活的眷恋。这种深沉的人文关怀，使得他的“小”画拥有了“大”格局。

结语：在精微处见广大

常树森的工笔松鼠画，以其对“格物”精神的践行、对“骨法用笔”的坚守、对“古雅设色”的推崇以及对“天人合一”意境的营造，为我们展示了当代工笔画回归传统的一种可能：它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朝代样式，而是回到中国画之所以为中国画的那套价值体系与审美逻辑中去。

在这个意义上，常树森的松鼠画超越了题材的局限。它们不再是案头的消遣小品，而是承载着文化记忆与生命哲思的艺术载体。它们告诉我们，当代工笔画若想摆脱“制作”的标签，重获艺术的尊严，就必须沉下心来，在传统中汲取养分，在自然中寻找灵感，在内心深处修筑精神的家园。

这或许就是常树森松鼠画给予我们最宝贵的启示：回归传统，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 在毫端的精微处，我们不仅看见了松鼠的灵动，更看见了中国画生生不息的文化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