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潮州看过河拆桥

da大

（一） 广济桥。

　　在潮州，在广济桥，过河拆桥不是缺德，是有智慧。

八、九百年前就有的智慧。

　　中午就到了潮州，但大雨滂沱打乱了我的行程。路上积水、车也堵了。下不了车，还走不了路，到不了桥。

查好的，广济桥下午5点拆桥开渡。待云收雨住路走完到了桥边，所担心的情景实打实地甩在面前，桥肯定是拆了。不仅桥拆过了，还把门关了！

桥还有门？你要看过河拆桥吗，时间不对门都没有。

　　门楼里寂静无声，门楼上“广济桥”三字倒是硬朗醒目。围栏外斜靠着个“大信封”，上面写的是近久火爆的那部电影的名字。

夕阳透过云层从楼顶射了过来，好象也在说，关门了。

今天不走了！订好的本来要去的下一站的今晚住宿退不了就算了。明早要去桥上走一走，这个愿望一定要实现。

现在倒可以去从容走完牌坊街，还可以再回来看广济桥的灯光秀。

　　再回到桥边，我绕过围栏在门楼左边、右边，沿着韩江尽情看向将渐渐溶入暮色中的桥。

低压的云已退去，天空倒出现一抹短暂的亮堂。

　　桥上那串翘着飞檐的亭阁，缓缓顺着水面铺展开来。青苔斑驳的桥墩沉在水里，撑起了亭台的轻盈。俏皮的红灯笼轻轻晃着，像极了装着多少年秘密的宝瓶。

　　水面微微晃着，倒影围着实影跳着舞。远山含着烟，几座楼宇探出头来，仿佛是陪着山、陪着桥坐一坐；又仿佛在盯着我，看我怎样来把桥关注。

暮色初染下，桥与倒影合在一起，像一幅洇开的水墨丹青。这样的图画，呈现了几百年。

　　广济桥，桥身是石的，它却有活的魂。它用一座座石墩、用一弯弯飞檐，用一道道影、用一盏盏灯，将“古”意刻在骨子里，将自己写得稳重、又温柔。

（二） 灯光秀

　　灯，一下全亮起来了。桥被光温柔地包裹起来，江面象是被系上了一条粉色的暖带。倒影随光摇曳，比桥更亮、更幻，仿佛水下还有一座桥。它在水面下轻轻地呼吸。

　　树影婆娑，山影朦胧。而桥，始终是那抹最笃定的暖色——它不争夜之浓墨，不爭山的含翠，只以光为笔，写一行温润的注脚。

　　桥是古人的信，灯光是今人的诗。当五彩的光晕在水面，铺开的带着翘角的飞檐便成了流动的剪影。

现代的光与古老的桥，就在韩江的水面相识、相认、相融，焕发着新的生命。

　　夜色越来越深，眼前越来越魔幻。广济桥就在这星火之间，不卑不亢——它只是一如既往的做自已，一座桥，一条路……如今让人去走一遍的理由。

　　光束射向了天空，它要与天庭联络吗？一闪一闪的，象是与天上交流着。

天、地、人，一片合谐。

（三） （过桥）

　　上午10点开门，我早早来到这里。

打开了门的楼阁静静伫立着。感觉它不似在迎客，而是要守着什么。石阶一级级向上通向桥面，也通向一种从容的节奏。

楼阁、桥，它们不声不响，却会把过桥人的来路与去路，搞得明明白白。让人觉得我要过桥，桥也在渡我。

　　青石板桥面被无数人磨平了棱角。

　　这只铁牛重铸，却依从着潮州本地家喻户晓的“两只牲牛一只溜”的民谣。

摸着这带着凉意的铁牛，了解着这座桥上演译的鲜活，铁牛始终活在当地人的生活里。

康熙年间一场洪水冲毁了东岸的桥墩，连刻有“洪水止此”的石碑也被冲得无影无踪。官府铸了两只2600斤的铁牛来镇水，这是按五行相克的理论而采取的措施。黄河大铁牛不也这样吗。然而道光年间东岸的这只铁牛又被冲走，民间传闻“两只牲牛一只溜”。

1958年铁牛被打捞，1966年被工厂拿去熔作农具，1981年又重铸，过程里应该有许多值得回味的历史。

　　站在桥的中部，直观地展现出广济桥为什么叫做“十八梭船廿四洲”。

浮桥，潮州人称梭船。广济桥于南宋（1171年）始建，初有84梭船。逐步修筑到明嘉靖年间，形成18梭桥24桥墩。浮桥开启，则通航和泄洪；闭合，则连接东西两岸。广济桥是世界上最早的启闭性桥梁。

　　广济桥集梁桥、拱桥、浮桥于一体。桥全长518米，东边梁桥长238米，12个桥墩一个桥台，12个桥孔。西边梁桥137米，有桥墩8个，7个桥孔。中间浮桥97米，由18只梭船来搭成。

　　人们都迫不及待涌向桥中心断口处，重头戏开场了。

一艘艘梭船在工人师傅的操作下稳稳驶向缺口，缺口被一溜一溜地填满。江水一块一块地隐藏到了船的下面。

　　师傅们用绳索将船固定得纹丝不动，动作麻利早已是肌肉记忆，重复八百年的动作了，日复一日。身旁是一阵一阵的赞叹声。

　　梭船全部就位放行了，人们相向冲向对面。两边的人会师了，个个面带笑容却没有拥抱，因为桥不是他们建的。

但所有的人在这一刻心里都达到了满足，心心念念的广济桥，今天终于和你有了最亲密的接触。

　　桥上热闹起来，有拍照的，有歇脚的，有边走边看的。也有像我这样倚着栏杆，看云影在头顶缓缓移过，看江上水流疾疾流淌。看远处山峦如屏，看岸上建筑错落。

还有远处的船，在树影下它们既不靠岸，又不启航，好象在打个盹。

　　韩江水急，桥墩就一个字——大。各处水流不同，花岗石榫卯砌成的24个桥墩也大小形状不一。大的长20多米，小的也10多米。每个桥墩上的亭阁也大小形状不一。

这些亭阁都有自己的名字，因为这些亭阁上，共有匾43块，楹联25对。

　　亭阁让人慢了下来。青瓦覆顶，石柱撑起一方荫凉。这是楼？是桥？总之人们在此脚步自然就轻了。

古人修此桥，修的何止是渡河的路。分明是修了一条可停、可过，可倚、可望，可思、可吟的诗的长廊。

　　风从水面来带着微润的凉意，拂过灯笼的穗子，拂过衣角。

亭子里没有嘈杂，世间的一切声响，都可以收藏进飞檐的翘角里。

　　广济桥不催人，它可以让人把日子过成一种可快、可慢的节奏。

聆听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声，明白了所谓的“广济”，未必要渡千军万马，有时不过是让每一个平凡的人，也能在匆忙的人世间可以找到片刻的停泊，找到一条畅通的路。

　　没看到拆桥，反过来是看拼桥。其实看了拼，完全也理解了拆，两种情况下心情会完全一样。

没有昨晚的拆，就没有今天上午的拼。拼拼拆拆合合开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潮州的先辈太浪漫了，把“过河拆桥”过成了一种传统，让通航与过人有机地结合。使得一座桥几百年来始终保持鲜活的模样。

　　十八梭廿四洲，刚柔相济、有静有动，起伏变化却始终是一道最沉稳的横线，把两岸轻轻地拴在一起。

一拴就近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