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胡诗凌

别人说到父爱，总说父亲是遮风挡雨的靠山，可对我来说，父亲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给我带来伤痕和困顿。每次写他，我总是反复纠结，很难下笔。写的真实，怕引来非议。写的违心，又辜负了我的内心。我羡慕别人拥有安稳的原生家庭，讲起父亲时两眼发光！

父亲这辈子信奉打骂教育，重男轻女。他认为男孩是命根子，万万不能得罪；女孩要多吃苦，才不会被婆家轻视。他未婚时做过快计，常与村书记打交道，性格执拗不会说话，不懂圆滑，得罪人挨过打。从此带着“人怕出名猪怕壮”的信念，故意装疯卖傻，装久了就成真了。

爸爸希望弟弟志存高远有文化，希望我精通过日子的十八般武艺安分吃苦带娃养家，最后都没能如愿。

爸爸原本不想让我上学，在我的恳求下，爸爸说想上学就多干点农活，不能白吃白住让我白花学费。

所以从5岁到15岁我常常和爸爸一起通宵干农活。周六日爸爸会单独给我安排一块地，任务都是超出孩童极限的，爸爸说干不完就不准吃饭。爸爸从不教我做任何事情，我问他他就说自己去看别人怎么做，我忙得没时间喝水，哪有时间教你，种地是全世界最简单的活，没人教我我都会，你这么笨。我第一次做不好几乎都挨了打，狠心时他会用铁锹砸我的头。

压抑无助的日子使我寄希望于玄学，我常常独自幻想电视里能走出来一位白发老人，扬起系着白毛的神棍，帮我轻轻一变，干不完的农活、学业上的困境都能帮我一扫而光。并且还能抚平我所有、赐予我智慧。

学校成了我最放松的地方，我的成绩也还算可以。不过有一次，我因为打瞌睡有一道数学题没听懂，被老师点名站起来骂我糊涂脖子，把我的右耳狠狠拧出血来，说以后你们长大了要是干苦力，千万别说我是你们的老师。

我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爸，我以为他会安慰我一下，哪知道他一声不吭走开，后来直接让我别读了，他说没钱。我让他去借钱，他却推给我，让我自己去找老师赊账读书。

一路上内心来回拉扯，走十步退一百步。我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公平，为什么对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上学机会在我这里成了遥不可及。当时我好想换一个爸爸，换一种人生。心中的不甘、羞耻席卷而来。好在老师心软答应了，并且从此对我隔外温柔，还经常鼓励表扬我。

过了几年，爸爸又一次让我辍学，我不同意，爸爸开始派亲戚、叔叔、村里阿婆给我洗脑读书没用、爸爸养家很辛苦。

总之是无所不用其极，后来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命运，谁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我只能选择接纳。

我爸爸也有好的一面，比如他吃苦耐劳可以称得上是世界冠军。这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我的性格，我从来不怕苦不怕累，不管学习还是工作都全命以赴。爸爸年少时苦练气功，担起了家中的重担。爸爸毛笔字写的好，也会写诗。小时候老屋的墙上全是爸爸用绿墨笔写的诗搭配很精致的边框。

爸爸有一个书柜常年锁着，里面囤着四大名著和各类书籍，偶尔下雨天他把自己锁在房间认真学习。不过这都是他年轻的时候，现在老了看书视力没那么好了，他的书全卖了。所幸在我精神最贫疾的时候，爸爸柜子里的《红楼梦》陪我度过了很多难熬的日日夜夜。后来爸爸又给我推荐《窗外》，让我渐渐喜欢上文学。

父亲晚年靠收垃圾为生，平时就喝酒、与人闲聊打发时间。十年里，每隔半年就有一个打扮怪异的女人找上门，在我家住宿两晚便走。村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女人并不爱我爸，引来全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议论、猜测与攻击。流言满天飞，闲言碎语萦绕整个村庄，可父亲却说别人越说越好，他更加爱慕这个女人，经常拿她与去世的妈妈比较，赞扬对方更有学识。奶奶气得破口大骂，想尽办法想要拆散他们，可终究还是失败了，这一闹让我爸对这个女人更加执着。

爸爸性格固执，不记仇是他难得的通透。小时候我说话尖锐和他顶嘴，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只是爸爸对语言不敏感，他天生没有共情力，常年打骂加上不替我撑腰，磨损了我自尊，慢长人生道路上，我都在独自疗愈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

总的来说我的爸爸是一个不及格的父亲，但他对我有生养之恩，我终生铭记，同时缺失父母之爱的伤痕也是我一生修行的功课。

人们说和爸爸的关系决定了婚姻是否幸福，和妈妈的关系决定了赚多少财富。我与父亲之间隔着无声的高墙，让我面对亲密关系感到胆怯不安。我在孩提时妈妈离世，失去了贴身的依偎，使我的谋生之路充满坎坷辛酸。一路走来倍感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