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当代工笔画坛,常树森的名字几乎与“松鼠”画上了等号。但这“等号”背后,绝非简单的题材标签化,而是一场长达数十年的笔墨苦修与自然心性的深度对话。看他的工笔松鼠,第一眼往往惊艳于毛发的蓬松感、眼珠的琉璃光,再看下去,却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那不是画,是活物;那不只是活物,是山林间一段被凝固的松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与许多工笔画家追求极致的“制作感”不同,常树森笔下的松鼠,始终带着一股野趣与生涩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首先来自他对“形”的苛刻尊重。他画松鼠,极少让它们摆出程式化的“卖萌”姿态。你很难在他的作品里看到那种为了迎合世俗审美而刻意夸张的拟人化表情。相反,他笔下的松鼠多是警觉的、专注的、甚至略带紧张的——一只前爪按着松果,胡须因感知风向而微微颤动;或半侧着身子,尾巴炸开成蓬松的扇形,仿佛下一秒就要蹬腿跃向另一根枝桠。这种对动态的精准捕捉,非长期观察而不能得。据说他早年为画松鼠,曾在动物园一坐就是整天,后来更直接在家中小院散养,夏观其避暑,冬察其藏粮。皮毛的走向、关节的转折、啃食时门齿的微动,皆烂熟于心。故下笔时,虽是谨严的工笔勾勒,却无描摹之僵,线条随结构起伏,轻重缓急皆暗合肌骨之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若论技法,常树森对“丝毛”的运用堪称一绝,却绝不炫技。当代工笔常陷入“肌理堆砌”的误区,用喷绘、揉纸、化学试剂制造繁复效果,乍看华丽,实则空洞。常树森的丝毛,是老老实实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他多用极细的勾线笔,墨色随毛发的深浅、疏密、受光背阴而变化,或中锋匀勒,或侧锋略扫,近看是千笔万笔的耐心排列,远观则浑然一体,茸茸质感几可乱真。尤为难得的是,他画毛而不止于毛——毛发的蓬松之下,能隐约感到肌肉的张力与体温。这便超越了“状物”的层面,触及了生命的温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真正让他的松鼠“活”起来的,是眼睛。工笔画中点睛最难,易板易死。常树森画松鼠眼,先以淡墨层层积染出瞳孔的深邃,再以浓粉点高光,位置极其讲究,往往偏于一角,留出反光,于是那黑豆般的眼睛便瞬间有了湿润的光泽与机敏的神采。你若长时间凝视画中松鼠的眼睛,甚至会觉得它在看你,那目光里有警惕、有好奇,也有一丝未被驯化的野性。这正是中国花鸟画“写生”传统的真谛——不是画死去的标本,而是捕捉万物有灵的刹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常树森的构图,亦见匠心。他很少将松鼠置于空白的背景中作孤立的展示,而是总给它们一个完整的“家”——苍劲的古松、嶙峋的怪石、缠绕的藤蔓、零落的松针与菌菇。这些配景并非随意点缀,而是与主体形成严密的生态呼应。松针的尖锐与松鼠毛发的柔软,岩石的冷硬与躯体的温热,枯枝的干裂与圆润的松果,处处构成材质与气息的对比。他用色彩亦是克制,多以花青、赭石、墨色为基调,偶尔在松果鳞片上施以淡淡的藤黄,或在苔藓间点几抹石绿,通幅气息古雅沉静,仿佛时间在此处流速变慢,让人想起宋人册页中那份对自然近乎虔诚的凝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若仅止于此,常树森或许只是一位优秀的工笔动物画家。其作品更深层的价值,在于他将个人的生命体验与时代的精神困境,悄然织入了这方寸之间的自然图景。我们身处一个急速城市化的时代,钢筋水泥的丛林取代了真实的山林,人与自然的关系日渐疏离。在这样的背景下,常树森数十年如一日地描绘松鼠与松林,本身即带有一种挽歌式的温情与坚守。他的画里没有喧嚣,只有松风的细语、落叶的轻响、松鼠心跳的律动。这是一种对“桃源”的想象,更是一种对“初心”的呼唤。他笔下的松鼠,那种全神贯注于一颗松果的纯粹,那种在枝头跳跃时对平衡的绝对掌控,何尝不是对现代人碎片化、焦虑化生存状态的一种反拨?看他的画,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松鼠,更是那个早已被我们遗忘的、能够安静下来感知一粒种子重量的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美术史的角度看,常树森延续并发展了北宋以来“精于体物”的院体精神,却又摆脱了传统工笔中常见的装饰性与程式化。他吸收了现代写实绘画的造型观念,却未陷入西方素描关系的窠臼,始终保持着中国画的线条品质与水墨韵味。更重要的是,他在“形似”之外,求“气韵”,求“生意”。他的松鼠,是自然的精灵,也是他个人心性的投射——那种耐得住寂寞、数十年磨一剑的专注,与画中松鼠啃噬松果时的笃定,何其相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然,任何一种风格的极致化都可能潜藏危机。当“常氏松鼠”成为市场认可的符号,如何避免自我重复,如何在熟稔中再求生趣,如何在技法完美的基础上注入更多悲悯与哲思,或许是画家接下来需要面对的课题。但至少在目前,他依然保持着创作的锐度与真诚。每一根丝毛里,都藏着他对生命的敬意;每一道松枝的皴擦中,都刻着他与自然的私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常树森的工笔松鼠,最终让我们相信:艺术的高下,不在题材的大小,而在心境的远近。画松鼠者众,得松鼠之神者寡。他以毫端之微,为我们留住了一片正在消逝的山林,也让我们在喧嚣尘世中,得以片刻栖居于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那里有风,有光,有生命最本真的悸动。这或许就是古典工笔在当代最动人的回响:它不喧哗,自有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