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老墨 马宇

杨立

墨是苍老的，像古寺老僧。
读盛湘群【红梅公园往事之十二】，方知园中的砚池藏着一段千年旧事，是齐高帝与梁武帝遗留的文脉印记。为鞭策文人好学，但凡应试不及格的，便要罚饮墨水一升。以饮墨警学，于当下的我们而言，惊诧又好奇，早已不必复刻效仿。可穿过悠悠时光回望，那一滴墨洇散开来，却流淌着深沉的万千魅力。
我曾踏访过墨厂旧址，满目皆是纯粹厚重的墨色。旧时制墨的杵捣、压担、罐缸，就连寻常条凳，都被经年累月的烟火与墨渍浸透，通体墨黑，古朴厚重，每一件旧物都镌刻着匠心的痕迹。有一回，在仁里村听经营徽墨的传人说，制墨从来不是简单的手艺，既是耗费气力的 “武活”，也是沉淀心境的 “文活”。揉捣烟料、锤炼墨质靠筋骨力气；调胶定色、阴干打磨靠耐心技巧。力与韵相融，刚与柔共生。这般修行，最是贴合徽州人的品性。制墨最忌心浮气躁，唯有沉下心、稳住气，耐住日复一日的孤寂与枯燥，方能炼出一锭上好老墨。浮华躁动之人，终究触碰不到老墨的精髓，这是手艺的规矩，也是岁月的箴言。
想起这番话语，我总会心生愧意。年少时，也曾置办笔墨纸砚，满心热忱，潜心练习隶书数载。起初日日坚持，伏案临帖，沉醉于墨痕流转的雅致。奈何生性散漫，耐不住朝夕伏案的枯燥，抵不过俗世纷扰，终究半途而废，潦草收场。
自此之后，我便极少触碰笔墨，心中始终怀着一份敬畏，亦藏着几分怯懦。敬的是笔墨承载的千年文脉，畏的是自己心性浮躁，配不上这份沉静风雅。
及至退休，褪去半生奔波劳碌，闲看岁月悠长，竟发现身边不少老友，纷纷与笔墨结缘。他们半生浮沉，也曾流连歌舞楼台，也曾周旋名利场中，历经嬉笑怒骂、世事纷扰。步入暮年，忽然就把自己放养起来了，放养在纸墨之间。果真一片赤子心，归顺墨里，做成水墨江山的子民，该有多好？可我始终不敢轻易奢望这般境界，深知世间附庸风雅者众，真正与墨相融、静心沉淀者寥寥无几。
每每念及此，便会敬意起七十好几的盛湘群先生。岁月沉淀阅历，时光淬炼初心，老来的他，褪去浮躁，潜心深耕常州园林文史。特别是红梅公园的一池一亭、一草一木，历史遗韵、陈年旧事，一点一滴、件件桩桩悉心梳理、图文并茂。这般坚守与情怀，着实难得，尤为可贵。
墨因为时代不静，特别难以领悟。现今许多替代的墨汁、黑色颜料，不再是聚合树木生死灰烟的真正之墨。貌似黑色般，早已与清水失去了热烈的纠缠，只是一潭凝滞、呆板的黑色，寡淡而无灵气。
这究竟是书画的悲情，还是书画的喜悦？我不得而知。
世人大多觉得墨浅显易懂，不过是一块凝固的黑色固体。可真正的老墨，从来不止于此。它原本是极细微、近乎烟尘的粉末，缥缈如芥，经由人力聚合、胶质相粘，方才凝成立体的形态。那一抹沉郁焦黑，是草木焚烧殆尽后的沉淀，是曾经葱郁的树木，倾尽一生生命力留下的余韵，是山河草木无声的倾诉。
制墨自有品级高下，一分匠心，一分成色。上等好墨，是桐油搭配灯草熏制而成的 “油烟墨”。制法极费心力，七八斤桐油，历经文火慢熏、日夜熬炼，最终仅得半斤烟灰。这般来之不易的“油烟墨”，色泽温润透亮，落笔有神，历岁月而不褪，留存百年依旧光泽如初。次之的是 “松烟墨”，取饱含松脂的松枝松木，入窑慢烧，收集窑中纯粹烟灰精制而成，墨色沉稳厚重，自带山林古意。而市面上最为廉价的炭黑墨，源自化工厂回收的塑料废品加工提炼，毫无自然灵气。不仅色泽暗沉无光，磨汁不均、落笔滞涩，徒有黑色表象，全无老墨的风骨与底蕴。
　　世间苍劲厚重、藏尽风骨的风物，最配纯粹古墨。千年老松、层叠古岩、残秋枯荷、疏影瘦竹……所有历尽风霜、归于沉静的景致，唯有墨能描摹其神韵。墨的灵魂在那些风物的形态里住得稳，住得深。墨有那样的沧桑，那样的浑重，那样的内敛。
　　那日，我登门拜访九十四岁的书法老人邵文虎。一踏入简朴的斗室，一股清润沉静的墨意扑面而来。流连书纸，看墨在奔涌，在延伸，在呼应，在禅坐……这是墨，借一方宣纸，在一一还魂。
　　待邵老收笔的刹那，手中的笔竟停在半空中，凝气不动。我见状满心震撼，默然凝望。片刻之后，邵老将笔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安然落于漆黑的案几上。
那一刻忽然懂得：墨能扶正笔意，亦能安顿人心。因为有死去的生命的毫末供我们狂歌挥泪。

链接：盛湘群

《红梅公园往事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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