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凌晨四时二十一分,我被一声长鸣拽出梦境。梦中我正在组织一场歌颂建党一百零五周年的诗歌朗诵会,同事文羽正激情澎湃地念着“日出东方”的句子,那声喇叭便从天外劈来,如同一把钝刀,生生将我的意识与梦境割裂。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然而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短促的、绵长的、尖锐的、沉闷的,像一群顽童在我耳边不间断地吹着口哨。</p><p class="ql-block"> 我恼了。拉开阳台窗帘时,路灯已熄,天还黑得像一块蒙了灰的绸缎。对面南山的宝塔上,一盏孤灯在浓稠的夜色里挣扎着,那光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却又固执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目光下移,307国道与菜市场交叉口的景象让我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那里堵着密密麻麻的车辆:面包车斜插着,三轮车挤在一起,摩托车见缝插针地停在人行道上。车灯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团乱麻,把下行线堵得水泄不通。一辆白色小轿车的司机探出头来,冲着前方狂按喇叭,那声音在空旷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但菜农们似乎充耳不闻——他们正忙着从车厢里搬下一筐筐带着露水的青菜,将玉米棒码在塑料布上,把西红柿摆成整齐的队列。一个老汉蹲在路边,戴着头灯,正一捆一捆地解开大葱上的草绳。</p><p class="ql-block"> 喇叭声没能让这些菜农让开一条通向黎明的路。他们不理会,因为他们的时钟与司机们不同——对于他们来说,凌晨三点起床,四点到达市场,五点半前完成交易,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节律。没有人命令他们这样做,是生活本身成了他们最严苛的闹钟。</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阳台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变。先是东方泛起鱼肚白,接着宝塔的轮廓从夜色中浮出来,然后那些菜筐、车辆、人影都渐渐有了颜色。五点左右,第一批菜农开始收摊了。三轮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摩托车载着空筐驶向城郊的方向。路慢慢地通了,像一条被淤塞的河流重新找到自己的河道。</p><p class="ql-block"> 这时,几位身穿黄色制服的人出现了。他们的衣服上镶着反光条,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他们手里拿着大扫帚,推着垃圾车,开始清扫遍地狼藉——烂菜叶、稻草绳、塑料袋、被踩烂的西红柿。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沉默,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不像喇叭那样张扬,却持续不断。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弯下腰,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捡起嵌在路沿石缝里的葱叶。</p><p class="ql-block"> 我端着水杯坐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团火不知何时熄灭了。那个因美梦被惊扰而满腹怨气的我,此刻竟有些羞愧。我凭什么发火呢?我的“美梦”是诗歌朗诵,是歌颂太阳的升起;而这些人,他们本身就是太阳升起前最真实的光。</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刚才梦里文羽朗诵的诗句:“是谁最早迎来黎明?”当时我想当然地认为是诗人,是思想者,是那些仰望星空的人。现在我明白了,最早迎来黎明的,是这些在黑暗中就开始搬运光明的人——他们把城郊大棚里的新鲜蔬菜运到城市的餐桌,他们让这座城市在醒来时就能吃上带着泥土芬芳的早饭,他们赶在八点之前把一切狼藉清扫干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天彻底亮了。六点整,菜市场门口恢复了平静,柏油路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反光条在日光下不再闪亮。环卫工人推着车走了,他们还要赶去下一个路段。对面的宝塔灯也熄了,它在白天不再需要发光。</p><p class="ql-block"> 我转身回屋,心里那个问题还在盘旋:是谁惊醒了这座城市?是那些喇叭吗?不,喇叭不过是这座城市的梦呓。真正惊醒它的,是凌晨三点菜棚里亮起的灯,是三轮车启动时的第一声轰鸣,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所有在黑暗中为光明做准备的那些沉默的、重复的、被大多数人熟视无睹的劳动。</p><p class="ql-block"> 而我,一个被喇叭声吵醒的做梦人,透过那扇阳台的窗,终于听见了这座城市真正的心跳。它不在诗歌朗诵会的高潮处,而在这日复一日、不声不响的清晨里。</p><p class="ql-block"> 2026年7月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