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访古8：灵山脚下

千山暮云

一座水库最壮观的地方，理应在它的大坝枢纽，可惜此行无缘抵达冯家山水库坝区。车行至水库中段，环湖乡道便与水岸分离，道路向北攀向山塬，不多时并入 344 国道。
　　离开湖畔后，路面一路向高处盘旋抬升，即便驶上国道，依旧穿行于起伏山峦之间。山道坡陡弯急，两侧山体逼仄扑面而来，全然不似寻常渭北平缓台塬，反倒有深入深山峡谷之感。此地恰是千山余脉与周原相接之处，塬梁沟壑交错，地势跌宕起伏，地貌才如此险峻多变。 关中西端横亘着一道南北走向的巨大山系，古人统称陇坂，亦名陇山。此山纵分秦川与陇右，是关中西部第一道天然屏障，自古便是中原政权经略西北、进退攻守的地理分界。北朝乐府《陇头歌辞》写尽翻越陇坂的羁旅悲苦：“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汉唐时期，陇山关隘林立，是使臣西行、大军出关中的首道雄关，世人又多称南段为关山。南朝徐陵写下 “关山三五月，客子忆秦川”，《木兰诗》中“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流传千古，六朝至隋唐，无数文人以关山为题，抒发戍边、思乡之情。元代以后，整条山脉统称六盘山，这一名称沿用至今。民间对山体分段区分清晰：华亭番须口以北的北段山体称六盘山；南段甘陕交界一带仍保留古名关山，也叫小陇山。而我们一路相伴的千河，其北侧的千山，正是六盘山东延横向支脉，具体而言就是关山在临近关中时横向延伸支脉，由陇县西入千阳县北，东伸麟游、凤翔县，与渭河南岸的秦岭遥遥相对，是宝鸡地区泛称的北山。 一路盘旋攀至塬顶，地势方才稍显平缓，可道路两侧依旧连绵起伏，尽是黄土山峁、沟壑梁塬。不知不觉间，我们已驶出千阳地界，踏入凤翔辖区。驱车约莫一小时，抵达灵山景区。
单听 “灵山” 二字，便知此处是佛教圣地。此山古名九顶莲花山，相传春秋秦穆公狩猎至此，偶遇灵鹫神鸟盘旋，视作天降祥瑞，遂定名灵鹫山，后世简称为灵山。山巅唐代敕建净慧寺，千年佛脉绵延不绝，加之民间灵山老母的传说代代相传，千百年来香火旺盛，素有“西北第一佛山”的美誉。

　　只是我们此行前来，并非为朝山礼佛。一路行来，尽是历史陈迹与人文风物，此处既然名为灵山风景区，便想在此寻一份自然景致，稍作调剂。灵山平地拔起，前接雍城千里沃野，后倚陇山余脉，扼守关中通往陇右的古道旁径。古时使臣、戍卒、商旅自雍城西行，必先途经灵山，再登九曲陇坂。古往今来，无数香客、游子登临此山，东望雍原故土，西眺关山层峦，所见苍茫山色，恰好契合《陇头歌》望乡断肠、《关山月》客思秦川的千古诗意。

不料抵达景区山门才知，社会车辆禁止驶入山中，上山仅有两种选择：徒步登山，或是乘坐景区观光车。乘观光车走马观花拜佛，并非我们此行所愿；徒步登顶又耗时太久，当日行程尚有多处古迹待访，权衡之下索性放弃登山，没能登顶俯瞰千阳河谷与千湖全景，也算旅途一桩小小的遗憾。
　　灵山山脚下，建有一处仿古建筑文旅小镇，名曰雍州古镇，依山逐层铺展。景区大门修造得宏阔大气，门前矗立一尊巨型金色莲台雕塑，与山巅鎏金观音造像遥遥呼应。大门内侧排布检票闸机，想来景区兴盛之时，需购票方可入内。今日却是门前冷清、无人值守，我们侧身绕过闸机步入镇中。镇内屋舍仿旧时村居形制，茅檐柴扉、土墙石阶，古意盎然；只是门户大半虚掩，院落整齐却阒无人声，唯有枯藤老蔓攀附在斑驳墙垣之上，满是萧条寂寥。 偌大古镇，竟只有我们几人缓步而行。大概这日是佛教的什么节日，镇外是前往灵山朝圣的熙攘人群，可仿佛有道无形屏障，将我们与外界喧嚣彻底隔开。热闹有热闹的盛景，这般无人惊扰的清寂，反倒生出一番难得独特的意境。我们慢行街巷，静静感受这份被时光搁置的安静。
　　小镇依山势分三层台地，中部台地最为开阔。拾级登上中台，错落排布着多座古朴院落，楼阁名号取 “雪隐”“如是” 之类，禅意十足。场地正中辟一方小广场，广场中央凿一池碧水，题名素心池。池边一株晚桃独自盛放，花期已过鼎盛，微风拂过，池水漾开层层涟漪，片片粉白桃花随风飘落水面，轻柔婉转，似有清音流转。 池旁楼阁外垂着一道布帘，帘上写着 “遇见” 二字，帘下摆几张木凳，空落落等候游人。同行众人尚在底层台地漫步，此处只剩我一人独立池边，不由得喃喃自语，遇见遇见，能遇见谁人？唯有自己。此情此景，昨夜梦境清晰涌上心头：梦里是年少相识的故人，一段求而不得的情愫。本是我身在旅中，梦里却是那人即将远行，我前去相送，她竟欣然执手告辞。此刻忆起此梦，心底泛起层层波澜，恰与素心池荡漾的水波相映，一时有感，随口吟成一首小诗：

雍州古镇桃花下忆旧人

桃残渐觉暮春深，旅中思卿入梦临。

千湖风轻摇落影，孤灯夜静忆故音。

素心池畔心波起，雍州街头客思沉。

咫尺相望难聚首，经年一别意不平。

　　同行老夫子雅趣十足，车上竟随身备着弓箭。见古镇内设有射箭靶场，不等众人劝说，便折返车上取来弓箭，邀大家轮番试射。有人正中靶心，也有人箭枝脱靶，众人互相打趣说笑，欢声笑语不断。古人重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箭本是古时君子必修之艺。今日于灵山脚下、雍州古镇之内重拾古艺，虽只是消遣游戏，却平添几分文人雅趣，也为这次留有遗憾的灵山之行，添上一抹轻快难忘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