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年是父亲离开我们的第十一个年头。每年清明节回老家,我都会去村口那块石头上坐一坐。石头不大,四周的棱角早被磨平,父亲生前常坐在那里,旱烟袋别在腰后,听着老式收音机哼戏。我坐在同样的位置,一眼就能望见母亲的菜园,和石头旁边二姐家的地。风从菜园那边吹过来,我总觉得他还在——那个画面一直印在我脑海里。</p><p class="ql-block">父亲爱听戏,也爱看戏。在地里干农活时,他会时不时吼一嗓子。夏天在树荫下乘凉时,他会端着磕掉漆的搪瓷缸,边抽旱烟,边哼戏曲。那时,我会搬着小板凳,坐在他腿边,听他给我讲戏里面的故事,父亲的声音混合着收音机里的板胡,在夏天的风里飘很远。我小时候对戏曲的了解,多半都来自父亲和他带我看的戏。</p> <p class="ql-block">我老家在豫鄂交界的淮河岸边的小镇上。小时候,我们镇上经常有唱戏的,红白喜事要唱戏,家里盖房上梁时要唱戏,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应应景,唱一些片段,图个热闹,是那个年代人们追求文化生活的一种方式。真正有意思、有看头的,还得是开春河滩大桥下面的擂台大戏。不但唱完整的剧目,演员和伴奏还来自正规剧团。那里也是农村交易牲口和物品的地方,唱戏可以聚人气,也是集市开张的信号,看戏办事两不误,慢慢形成了传统,会持续个把月。</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父亲很少带我去看戏:一来他要办好多事情,带着我不方便,又怕我来回跑,跑丢了不好找——那时没有手机,不像现在信息这么发达便捷;二来他怕我看不懂内容,听不懂唱词,跟着白白受罪。父亲第一次带我看戏,是因为家住几十里外的姥爷来我们家。姥爷说带着我吧,父亲忙时他照看着我,顺便去镇上给我买糖果吃。我兴奋极了,一早就让大姐给我梳小辫儿,扎红头绳,那可是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唯一的喜庆头饰。父亲用扁担挑着箩筐带我去镇上,把我放在筐里,下面软软的垫上一层稻草。我坐在里面,小手抓着两边的绳子,平衡身体,一路兴奋地问东问西。</p><p class="ql-block">到河滩后,只听一阵锣鼓喧天,好戏马上要开场了。父亲把我扛在肩膀上,他的脊背很宽很暖。我坐在那里,感觉比别人都高,视野也好。越过人群,戏台上的风景一览无余。那一次,我记得唱的是豫剧《打金枝》。悠扬的板胡和嘹亮的唢呐声中,我看见自己喜欢的、长得漂亮、穿漂亮花衣服的小姐姐出场了,后来又看到插科打诨的丑角出场。父亲边看边讲给我听。我问父亲为什么要打漂亮的金枝姐姐啊,父亲说那是皇帝的女儿,是公主,不是姐姐;公主不去给公爹拜寿,所以被打。我说她既然是皇帝的女儿,肯定是最厉害的,谁有胆子打她。父亲说,你不懂,唐朝皇帝的江山还要靠公爹郭子仪一家去保护呢。我似懂非懂,吃着姥爷买的糖果,不知不觉在父亲肩头睡着了。我醒来时,已经在回去的路上,在父亲挑着的箩筐里,身上盖着父亲的外套。</p> <p class="ql-block">长大一点后,我会看、会听戏里的故事了,父亲带我看戏的次数也多了起来。看戏的时间由白天改到了晚上,地点由河滩变成了学校的操场,唱戏的人也由当地的戏班子变成了电影里的名家名角。父亲带我看过《卷席筒》,他说做人要像戏里海连池先生扮演的小仓娃一样善良,不要害人;看《收姜维》和《诸葛亮吊孝》时,他说要学戏里的诸葛亮,会说话,会做思想工作;看《追鱼》时,他说人要讲信用,不要嫌贫爱富;看《碧玉簪》时,他说家人要信任支持,有事要好好商量,不要互相猜忌。镇里放《尤三姐》时,父亲忙,脱不开身,就拜托邻居家的四姑带我去看。归来时,父亲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说漂亮的尤三姐拔剑自刎了。父亲拍了拍我肩膀,说我长大后就明白了。后来我明白了,那是《红楼梦》里尤三姐,以惨烈的方式捍卫自己的爱情。我从看戏中学到了知识,从中了解了做人做事的朴素道理,也体会了那沉默如山、静默如水的父爱。这爱,在父亲宽阔的肩背上,他背我看戏,护我成长;在父亲娓娓道来的戏词中,看戏说做人,助我在正确的人生道路上一路前行。</p> <p class="ql-block"> (剧照均来源于网络官宣)</p><p class="ql-block">受父亲影响,如今我依然喜欢听戏看戏。打开手机或投屏,想听什么看什么,随时点击搜索即可,很是方便。前天我听了越剧表演艺术家、金派创始人金采风的《碧玉簪》,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天父亲在操场带我看戏的场景,看着看着下雨了,父亲为我撑起伞;昨天我听了一代大师申凤梅演唱的周口越调《收姜维》,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唱起了那段“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听山人把情由细说端详,想当年长坂坡你有名上将,一杆枪战曹兵无人阻挡……”唱到一半,嗓子哽住。心里想着,要是父亲还在该多好。我要用手机投屏放给他看;我要带他去郑州的戏曲茶楼,泡一壶家乡上好的玉叶,陪他好好看场他喜欢的戏。</p> <p class="ql-block">石头还在,菜园还在,戏也还在,菜园里还种了他爱的茶叶。只是那个曾经带我看戏的人、那个坐在石头上听戏的人已经长眠在河畔的山坡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