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在那次“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与西方经济学研讨班”上,诸位名家轮番登场,各有胜场;但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有董辅礽、陈岱孙两位先生。一个锋芒在前,谈改革运行机制,言之有物,且不乏石破天惊之论;一个年高德劭,讲中西经济思想的取舍与分寸,不疾不徐,却字字有千斤分量。<br><br> 时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所长的董辅礽,主讲“关于社会主义经济的运行机制问题”。董先生早在1978年7月,就率先提出“经济体制改革的实质是改革全民所有制的国家所有制形式”,并且是提出“政企分开”“政社分开”观点的第一人。要知道,那一年年底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才召开,这“两个分开”在当时真可谓石破天惊。<br> 听董辅礽、陈岱孙报告的笔记 董辅礽讲课时,并非一味发议论,而是层层推进:改革首先要知道改什么,主要改什么;如何使市场机制成为社会主义经济的内在运行机制;运行机制改革与所有制改革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还透露,6月份北戴河开会讨论的主要是价格、税收、财政联动改革的问题,以及中央确定为1987年改革的主要内容。这样的内容,对基层听众来说,无异于把正在酝酿的风向,提前吹到耳边。我们平日在县里学习文件,多半是“成文之后再领会”;到这里,却能听见理论与政策尚在形成中的脉动,那感觉大不相同。<br><br> 至于陈岱孙先生,我在南师读书时,早就听老师讲过“清华三孙”——陈岱孙、叶企孙、金岳霖(字龙荪)——终身未娶的故事。传说金岳霖默默守候林徽因一辈子;又说陈岱孙与周培源同时爱上一位王女士,二人盟约谁先得博士谁娶她为妻。陈岱孙1926年在哈佛苦读四年获哲学博士学位后,去欧洲考察;周培源1928年获加州理工学院博士学位后,立即回国与王女士成婚,于是陈岱孙终身未婚。这些当然未必都可当史实看,但民间之所以乐于传说这些,并不全是猎奇,更多是世人以浪漫想象,致敬一代学人纯粹的风骨与品格。 左起:陈岱孙、周培源 <div> 那一天,八十六岁高龄的陈岱孙先生精神矍铄、气宇轩昂地走上讲台,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人年过八旬,还能那样从容、挺拔、清明,已经是一种无声的说服力。他讲的是如何正确对待西方经济学,如何对待外来文化。他特别强调,不能从一个极端摆向另一个极端;从本质上说,资本主义国家发展的途径,不能成为我国发展的模式;西方经济思想作为一个体系,也不能成为我国社会主义经济的指导思想。</div><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div> 可是,他又并不因此拒斥西方经济学,而是明确指出:西方经济学中有价值的研究成果可以借鉴,但借鉴的原则是“有所取舍,以我为主”。这八个字,如今看似平常,实则极难做到。许多人一谈“开放”,便容易失去主心骨;一谈“坚持”,又容易回到关门自守。陈先生的高明,正是在这两端之间,给出了一种既清醒又不僵硬的立场。</div><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div> <p class="ql-block">陈岱孙先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报告最后,他从理论、历史、现状三大方面,提出了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的一些问题。其中最使我受启发的一句,是他谈到“如何广泛利用数学方法,从定性分析发展为定量分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话在当时听来,仿佛只是方法论上的提醒;后来我在工作中却越来越体会到其中的分量。过去做调查,常靠经验判断,靠印象归纳,靠几句典型材料来“说明问题”。这样并非完全不对,但容易受情绪、样本和先入之见影响。若能在收集和分析大量数据的基础上,再去做定性判断,便更能揭示事物的普遍趋势、关联关系与统计规律,也更能深入解释这些趋势背后的原因、意义及社会背景。于是,“在定量的基础上定性”,慢慢成为我后来工作实践中的一种重要方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回望这场跨越四十载的研讨班,更觉其可贵。十余天的课程紧凑务实,无冗长致辞、无虚浮客套、无形式主义铺垫,全程聚焦学术、扎根问题、服务基层,干货满满、诚意十足。一众经济学泰斗俯身授课,倾囊相授前沿认知与实践经验,开阔通透、直击要害,让人醍醐灌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反观当下诸多学术会议,多是场面热闹、内容空洞,大咖沦为站台嘉宾,讲座流于浮光掠影、老调重弹,甚至有人一套课件走遍各类会场,重复敷衍、毫无新意。世间诸事,最忌徒有其表、虚有其名。当年前辈们肯讲真问题、肯传真学识、肯待基层听众以真诚的务实学风,如今愈发稀缺。那场旧研讨班的风骨与温度,至今想来,仍值得当下学界深思与回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