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忆事:秀色可餐

长安亦君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修身忆事:秀色可餐</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河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生如行路,岁岁辗转,许多陈年琐事都会被岁月的风沙冲淡、遗忘。大半辈子走过风雨,历经世事万千,许多轰轰烈烈的往事都渐渐模糊,唯独一件微不足道的碎事,在我心底清晰留存了整整五十年。今年我已然六十八岁,这件事发生在我十八岁的盛夏,半个世纪的光阴流转,青丝染霜,容颜老去,可那天赵镇集市的烟火、少年的心动、少女温柔的笑靥,依旧鲜活如初,从未褪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关中大地,风物天成,一方水土养一方烟火。在我们渭北塬上,大蒜是家家户户饭桌上不可或缺的风物,更是关中人饮食里的灵魂滋味。老辈人流传一句接地气的谚语:葱辣鼻子蒜辣心,没有辣子辣得深,先辣嘴唇子,后辣沟门子。短短一句俗语,道尽了大蒜的独特辛辣。不同于大葱的浮辣、辣椒的张扬,大蒜的辣内敛深沉,直入心底,香气也层层内敛、醇厚绵长。中医常言大蒜生克熟补,生食杀菌开胃,熟食温润养身,是乡间最朴素的食疗好物。对于朴实的关中人而言,吃面就蒜,是刻在骨子里的饮食习惯,无蒜饭不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村子地处九嵕山西塬,水土不适宜种植大蒜,每到夏天忙罢,家家户户都要赶集囤蒜。泾阳县云阳的大蒜,蒜瓣饱满硕大,蒜头紧实圆润,红白皮相衬,肉质紧实,辣味纯正、蒜香浓郁,名气最盛,是周边乡镇公认的佳品。只是云阳路途遥远,往返就得整整一天,有时两头还得捎夜。耗费时光,对于我们来说,太过奔波。而坐落于九嵕山南麓的赵镇,地势低洼,毗邻云阳,恰好在我们村子与云阳之间,轻轻松松一日足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十年前的乡村盛夏,天光澄澈,草木葳蕤,晚风裹挟着秋田的清香。那年夏日午后,我约上村里几位同龄伙伴,相约骑车去赵镇赶集买蒜。那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是我当时最珍贵的物件,锃亮的车梁、轻快的车轮,承载着少年最纯粹的欢喜。我们一路欢声笑语,蹬车翻越村外的大东沟,道路蜿蜒,凉风拂面,车铃“当啷唧”清脆作响,穿梭在乡间阡陌田野间。一路追风前行,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抵达了热闹喧嚣的赵镇集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时候的乡镇大集,藏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日头正好,集市早已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十里八乡的村民齐聚于此,推车的,挑担的,吊着胳膊胡串的,商贩、采购货物的乡邻、奔走嬉戏的孩童,将整条街道挤得满满当当。街道两侧摊位林立、鳞次栉比,各类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热闹的市井乐章。卖沙瓤西瓜的摊贩扯开嗓子高声叫卖:“沙瓤西瓜,不甜不要钱!瓜响呢,水淌呢,婆娘娃娃浪抢呢!”洪亮的吆喝招揽着往来行人。临街的小吃摊热气氤氲,油糕、麻糖的香甜气息随风飘散,摊主不停招呼:“走着瞅着,油糕麻糖等着,一毛钱一个!”烟火气裹挟着果香、食香,扑面而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奔波一路,几位伙伴早已饥肠辘辘,纷纷提议先找家地道馆子,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填饱肚子再采购。我却摆了摆手,笑着提议:“不着急,先把蒜买妥当,心事落地,再稳稳吃饭、细细品味。”众人欣然应允,一行人推着自行车,慢悠悠穿梭在东西南北四条街巷,细细寻觅卖蒜的摊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逛遍整条街市后,我们最终驻足在北街。这里是云阳蒜农的聚集摊位,数十家蒜摊依次排开,挂满辫子蒜,紫红色的蒜头层层堆叠,满满当当,甚是壮观。往来顾客络绎不绝,大家驻足挑选、比对品相、讨价还价,喧闹不止。我跟着众人随意张望,目光扫过一排排饱满的大蒜,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在西侧一处蒜摊前,再也挪不开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旁人皆是比对蒜头大小、蒜辫长短、品相优劣,可我早已无心看蒜。吸引我的,是摊位前卖蒜的少女。姑娘不过十八九岁,身姿细高挺拔,身形窈窕舒展。上身浅粉色碎花的确良衬衫,清爽雅致,搭配浅灰色府绸长裤,脚上是雪白的尼龙袜子,配一双黑鞋面白塑料底的方口布鞋,一身装束朴素干净,没有半点花哨。是那个年代最寻常、最干净的穿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就是这般朴素无华的装扮,在熙熙攘攘、满是烟火尘土的集市中,显得格外干净通透、清雅脱俗。周遭皆是满面风尘、衣着朴素的赶集乡人,喧闹杂乱,唯独她静静立在蒜摊前,身姿端正、眉眼温柔,宛如出淤泥而不染的出水芙蓉,鹤立鸡群。那一刻我心底莫名感慨,这般清秀温婉、气质娴静的姑娘,本该是静坐窗下、伏案静心,或是端坐商铺、做些细致文雅的轻巧活计,怎会在集市之中,风吹日晒、摆摊卖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谁家少年不慕清雅,谁家少女不怀芳华。年少初心纯粹,少年情愫坦荡,那一刻,我清晰地察觉,自己被这份纯粹鲜活的青春美好深深吸引,心头泛起一阵青涩的悸动,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定了定神,上前搭话,脱口而出一句莽撞傻话:“同志,你这蒜卖不?”话音刚落,便暗自窘迫,满心懊恼,这分明是多余的废话,摆摊赶集,哪有不卖货的道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少女闻言,眉眼弯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一笑,驱散了集市的燥热喧嚣,温柔又明媚。粉嘟嘟的脸颊浮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眉眼温柔,眸光清澈,轻声细语地打趣我:“蒜不卖,我大老远来集上,就是看热闹的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温润轻柔的嗓音格外悦耳,我脸颊发烫,慌忙纠正:“我说错了!我是问,你这大蒜怎么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依旧笑意盈盈,神色温柔,没有半分厌烦,轻声报价:“一毛钱两骨独,一块钱一辫子,一辫二十骨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望着她温柔清澈的眉眼,满心皆是澄澈的欢喜,丝毫没有寻常买菜的讨价还价之心,干脆利落地开口:“我买九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块钱。”她轻声应答,语气平和温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当即掏出贴身揣着的整张十元纸币,递到她手中。随后俯身蹲下,认认真真将九辫饱满的大蒜逐一整理,稳稳装进自行车货架。全程余光总会悄悄落在她身上,看她身姿挺拔,从容温和地和往来顾客交谈,举止落落大方,温柔又从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装好大蒜,我轻轻拍去手上的尘土,最后回望一眼她含笑的眉眼,才推着自行车转身离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到街头的羊肉泡馍馆子,伙伴们悉数到齐,准备落座就餐。彼时一碗地道羊肉泡馍,售价刚好一元,是集市上最解馋的美味。我临行前身上仅有十元积蓄,特意只买九辫蒜,就是想省下一块钱,好好品尝一碗心心念念的羊肉泡馍,犒劳奔波的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就在店家准备登记点餐、伸手收钱的瞬间,我骤然心头一惊,猛然想起:方才付款时,我给了少女十元整钱,她竟没给我找那一块钱零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瞬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纠结与犹豫萦绕心底。按说,离开姑娘的蒜摊时间并不长,羊肉泡馍馆距离卖蒜的地方也不远,回去说明情况,讨要回一块零钱,她不会不给。可集市人来人往,摊位拥挤,一来一回颇为麻烦。更重要的是,我心底万般不舍,那般清雅温柔、眉眼含笑的姑娘,宛若凡尘仙子,澄澈纯粹,怎会刻意少找我一块钱?许是摊位忙碌、人多嘈杂,一时疏忽忘记,绝非有意为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念头辗转之间,我想起了千古名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古代坐在长安城里的皇帝老儿,为博佳人嫣然一笑,不惜让人从千里以外的岭南,累死数十匹良马运来一筐荔枝。而我,不过区区一块零钱,便能邂逅一场世间纯粹的秀色,得见一次少女明媚温柔的笑颜,这般美好,何其值得,又何谈可惜?心念至此,方才奔波的疲惫、腹中的饥饿、错失美食的遗憾,尽数烟消云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转头对着满心疑惑的伙伴们,故作淡然地说道:“你们吃吧,我早晨吃得太饱,这会儿一点胃口都没有,实在吃不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位同伴满脸诧异,纷纷睁大眼睛打量着我,全然不解我奔波一趟、临饭却忌口的反常模样。我微微抿嘴,咽下心底所有青涩欢喜与细碎温柔,独自走到餐馆门口,静静坐着吹风,任由集市的凉风拂过眉眼,回味着卖蒜姑娘如花笑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倏忽,五十年岁月匆匆而过,半生风雨浮沉,无数人事早已烟消云散。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是两鬓染霜、垂暮老翁。飞鸽自行车早已尘封岁月,旧时的集市早已翻新变样,当年的少年伙伴也各奔东西、历经沧桑。可唯独这件细碎寻常的小事,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历经五十年风雨冲刷,依旧清晰如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时常暗自感慨,人间最美的景致,从不是名山大川、锦绣山河,而是寻常市井里不期而遇的纯粹美好。古人言秀色可餐,年少不解其意,那日集市一见,方才真正懂得,世间绝色从不是刻意雕琢的艳丽,而是青春天然、干净澄澈的温柔眉眼,是凡尘烟火里一抹不染世俗的清雅芳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时隔大半生,我依旧常常想起那个夏日的集市,想起那位素衣浅笑的乡间少女,也时常暗自猜想,那日我匆匆离去,未曾讨要零钱,她事后是否恍然察觉?是否也曾为这一桩小小的插曲,心生片刻悸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岁月无言,烟火寻常,一场半生难忘的邂逅,一寸少年纯粹的心动,便是岁月赠予我最温柔、最绵长的馈赠,让我读懂了何为真正的“秀色可餐”。</span></p> <p class="ql-block">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中国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咸阳文学院理事,曾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其中包括首届和第二届“西部文学”一等奖和第三届“咸阳文学”奖。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好好活着》《红苹果,紫葡萄》《梦回牛角塬》《我愿做根萝卜》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