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杭行脚记⑤:巷陌深处 踅摸市井烟火

坐观岁月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点击回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mcsrh5" target="_blank">苏杭行脚记①:心安之处 行止皆是归途</a></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iytf1v" target="_blank">苏杭行脚记②:千年钟声 化作人间烟火</a></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ll74zp" target="_blank">苏杭行脚记③:我见姑苏 生活成了艺术</a></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mzoaka" target="_blank">苏杭行脚记④:跪拜灵隐 叩寻心灵安宁</a></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旅行中,我是乐于接纳旅途的各种不确定性。不知大家有没有这样的体验?旅行中的惊喜往往不在既定的目的地,而在未知的路途与‌偶然的偏离‌。接受歧途带来的不确定性反而打破了预设的枯燥,能遇见更本真的自我与更独特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苏杭之行,不经意间走入两条小巷,便是这般“歪打正着”的际遇。一条是苏州误入东麒麟巷,一条是杭州邂逅五柳巷。这两条江南水巷,知名度不是很高,但都保留了相对较多的原生态水乡百姓生活——没有喧嚣的叫卖声,没有热闹人流场面,还能看到原住民的许多市井生活场景。与曾经看到的江南古镇、古村、古街道相比较,少了许多艺术化、舞台化、表演化的所谓人间烟火味,较多地感受到了更真实、更深刻的市井生活。这两处小街陌巷,像两颗散落的珍珠,回西安这些天来,不时的钩起我对江南水乡的某些记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6年6月4日上午,游完狮子林、拙政园后,已是满身疲惫。从拙政园的东门出发,凭着记忆,往书香府邸平江府酒店方向走去。或许是园林的曲折布局扰乱了方向感,在一个不起眼的岔口,鬼使神差地拐错了弯,进入了东北街,一路向东而去。察觉到走错了方向,随即打开导航,在导航的引导下,七拐八转地进入一条叫东麒麟巷的寻常小巷。小巷深邃静谧,高墙耸立,苔藓斑驳。好长一段时间,巷子里只有我与夫人行走,寂静得听见自己在青石板上踏出的脚步声。小巷带来的意外惊喜与孤寂,犹如春风拂面,沁人心扉;使人心旷神怡,久久难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5px;">灰蓝粗线为拙政园返回酒店最短步行路线,红线为实际行走路线</i></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原本是要返回酒店歇脚,因为走错了路,在东北街和东麒麟巷多走了千米左右。值得庆幸的是在此遇见了难得的水乡市井烟火,并在繁华闹市区偶得一隅清雅恬静之地。这里,可以看到砖缝里长出的青苔,可以闻到居民厨房飘出的糖醋味,可以听到半开的木窗里漏出来的吴侬软语,可以一个人尽情地感受时光的抚慰;这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历史的清梦;这里,你得走的很慢,快了市井烟火味会一晃而过。然而,由于行程安排的缘故,下午还要游览平江路,晚上还得赶往杭州。因此,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在此踅摸(读xué mo,北方方言,陕北话中的高频词,大体意思是来回转悠、东张西望‌),更没有时间在这儿徜徉岁月清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东麒麟巷,古名“骑龙巷”,因龙潭万鲤来朝之异象而得名。传说某个暮春的黄昏,水面忽然沸腾了,万千金鳞逆着水流涌向一处,仿佛朝圣,乡人惊骇,以为龙兆,便唤此地为“骑龙”,后来又讹作“聚鲤”,再后来,舌头打了个转,方言“骑龙”便读成了“麒麟”。因为苏州西城内还有一条麒麟巷,为了与城内那条麒麟巷区分,此麒麟巷加了个“东”字,彼麒麟巷加了个“西”字。一字之添,便定了方位,也定了两个巷子三百年的身份。因此,这里的东西麒麟巷之间不是人们平常认知里的只隔一个路口,而是隔着好几个街区。西麒麟巷的名字及方位,是我在东麒麟巷打听他人而知,其它情况一无所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东麒麟巷的传说源自巷道北侧的“三家村”。方志记载,“龙潭在三家村,左右支河,时有万鲤来朝之异。明洪武时,孽龙为患,殃民害禾。里士沈道基延承天寺名僧某驱之去,鲤不复聚。因建水神庙在潭前以镇之。东偏建桥,名曰聚(今误作徐)鲤鱼桥,里名骑龙(今名麒麟)巷。”三家村如今已不复存在,龙潭亦湮没不见,只剩一个地名沉浸在方志里,像一枚沉入水底的铜钱,偶尔被后人用考证历史的钩子打捞上来,看一眼又放了回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东麒麟巷宛如一卷未曾装裱的山水画。两旁的建筑夹出一线天空,树木花草探出墙头,墙内或许曾是某位官宦人家的深宅大院。东麒麟巷与平江路只有一步之遥,却没有被平江路的脂粉沾染很深;与东北街的狮子林、拙政园、苏州博物馆等名胜景区近在咫尺,却没有受到那里的人流量和喧嚣声的太大影响和太多波及;同样的小桥流水人家,却没有山塘街的霓虹闪烁和人头攒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东麒麟巷长三百三十三米,宽不过两米出头。这个数字是我在网上查知的,当时只觉这巷子窄得恰到好处。再宽一分,便失了姑苏巷弄的骨相;再窄一寸,又容不下两人擦肩而过。砖砌的人字路面,看上去应该是近年所修复,但修旧如旧,在脚下略有起伏,像一本被翻阅许久的旧书,显得古朴而温厚。这里保留了不少文物古迹和历史文化记忆,我向来对这些东西比较感兴趣,但因急着赶路,在东麒麟巷遗存的历史文物中,仅草草游览了“华宅”,甚是遗憾。走出“华宅”,让我陷入沉思:人生大概也是如此——总要在“想看”与“该走”之间做选择,多数情况下,往往是“该走”占了上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华宅位于巷子第十七号,建于清乾隆三十四年,为典型苏式民居。坐北朝南,保留三进建筑,第三进为楠木厅堂,雕工精细。现存一座砖雕门楼,在大厅天井前,原额书“率履不越”,为清代俞樾题写,意为女眷傍晚不可逾越此门楼,可惜遭盗窃遗失。现在的门额,已由“率履不越”更换为“宁静致远”,为苏州书法家谭以文补题。在这种遗失与补写之间,似乎蕴含着一种中国式的豁达——不执着于原物,而执着于意趣。原额讲的是规矩,“率履不越”,循礼而行,不越雷池;新额讲的是心境,“宁静致远”,淡泊明志。一失一补之间,让这所老宅子从清代的礼教森严走到了今日的文化闲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东麒麟巷并不抗拒城市的现代化,也不应该抗拒现代文明的冲击。如:通信机箱是现代城市文明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可铁皮盒子,管线纵横,又是街巷里最煞风景的存在;东麒麟巷通过各种彩绘,把那些原本突兀的工业赘生物较好地融入了古巷的粉墙黛瓦,犹如特意设计塔配出的意境。这是现代文明与历史文明之间的一种温柔的妥协,为现代生活的基础设施穿上了传统审美的外衣。巷子里那些经历了"修旧如旧"改造的老宅,墙门还是墙门,石库门还是石库门,花边滴水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下水管道已经铺好了,户内线路也调整了,居民不再需要倒马桶,雨天也不再漏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出东麒麟巷的西口,平江路的游人声浪就涌了过来。我再次回望了这个小巷,小巷之所以还能活在历史长河之中,活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正是因为它的窄、慢、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6月5日,灵隐寺烧香礼佛后,不到12点便来到了杭州火车站的候车室,准备乘坐杭州开往西安的D126次列车返回西安。距下午4点37分发车时间还有整整四个半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呆在候车室太过无聊,我寻思着就近找个地方遛达遛达。百度一搜索,恰巧搜到了五柳巷历史文化街区,距候车室只有817米,步行16分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 style="font-size:15px;">五柳巷历史文化街区平面图(绿色部分)</i></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循着导航显示的路径,从喧嚣的江城路、郭东园巷拐入五柳巷的窄弄。一块“五柳巷历史街区”的标识牌静静伫立,并不张扬。进入五柳巷后,恍若隔世,城市街道、马路的喧嚣瞬间被五柳巷的寂静取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柳巷因南宋五柳园得名。南宋时期,皇家在此兴建小御园——“五柳园”‌。这里曾是宋孝宗赵昚的潜邸,宋光宗和宋宁宗出生于此,历史底蕴相当深厚 。五柳巷南起斗富三桥,北至道院巷。街区东依东河,西邻城头巷,现存建筑主要是民国时期的里弄建筑。旧时为达官贵人居住之处,后渐成平民栖息之地,居者多为小手工业者和商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千年岁月流转,这里似乎始终徘徊在历史的新旧之间。踏入此地,就像走进时光交错的漫长历史——尽显现代与古老,烟火与清欢,高雅与市侩,记录着历史与现代的真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柳巷的巷子不宽,大部分街区仅容两人并肩而过。不少巷道行人稀少,偶有电动车缓缓驶过,现代交通工具并没有破坏小巷古韵,反而增添了几分生活的真实感。漫步巷中,看到的是历经岁月打磨和当代补修的历史。古今在此交汇,竟毫无违和之感。尽管补修用的是现代建筑材料,但保留了较多的历史痕迹,是古代的骨架,现代的血肉;没有现代城市的水泥和柏油路那样的冰冷质感, 五柳巷因之才有了古老的生命。东河两旁是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那白色的崭新涂料,带着岁月包浆的灰白,甚至露出砖石的肌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五柳巷的85号门口,我驻足此处,反复端详了悬挂在墙上的标识牌。一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福”字倒贴,红纸已在日光下褪成粉白。文物保护的铭牌,用冷冰冰的文字诉说着曾经主人的显赫,它是某名士的旧居。“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时此地,已成普通百姓的家园。门缝里飘出的不是墨香,而是油烟味;门前的石墩上放着一双拖鞋,门口放了一辆电动车。文物与民居、历史与现实、高贵与卑微在这里碰撞后,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和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来到一处庭院前,我被眼前的景象钉住了脚步。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寻常的衣衫,蓝白条纹的T恤,浅粉色的裙装,还有几双袜子,以及裤头、裤衩、乳罩等寻常生活品。这些看着不够美、不够雅,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是生活的旗帜,是世俗的宣言。它告诉人们,这里不是被供起来的“标本”,而是依然在呼吸着的、温热的市井生活现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沿河畔两岸交替而行,两岸绿柳如烟,如雾如织。竹影婆娑处,有人在门口的藤椅上闲聊,方言软说,听不真切,只觉得声调像这河水一样平缓;有人倚在竹栏边发呆,眼神放空,不知是在看鱼,还是在参禅。一处河埠头,竖着一柄竹骨纸伞,伞下悬一幅“得闲饮茶”的招牌。一位穿着棉麻长裙的姑娘正举着手机拍照,草编包斜挎在肩,与这古意盎然的情境相映成趣。这大概就是五柳巷的魅力——它不拒绝现代,不排斥游客,却能让每一个闯入者不自觉地慢下来,去承接这一份穿越千年的闲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不觉,行至一处小广场。一尊青铜立像映入眼帘,长袍广袖,手持书卷,面容沉毅而略带忧戚。没想到在这里相遇陆游老先生,我的脚步不由自主的猛然一顿。旁边巨石上镌刻着一首古诗:羸老幸未死,敢嗟生理微。牛闲牧童卧,犬吠市船归。月落见收纲,灯青闻踏机。时时语邻里,井臼幸相依。——宋·陆游《羸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南宋诗人陆游曾在此寓居。我站在塑像前,试图透过这冰冷的青铜,去触摸那个鲜活的时代。彼时陆游已是暮年,壮志未酬,却在五柳巷这寻常巷陌、邻里井臼中找到了生命的慰藉。石头上的诗句被风雨侵蚀,字迹有些模糊,但那份对平凡生活的珍视却依然清晰可辨。陆游的诗让这条巷子有了魂魄,这里不再是风物普通的江南弄里,而是承载了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的历史容器。我摸了摸那冰凉的石头,心中默念:陆放翁老人家,这巷子还在,这烟火依旧,您不必嗟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柳巷走马观花了一大圈,也走累了,寻得一家沿河的咖啡馆坐下。这家咖啡店叫竹子,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新旧交融”。店面藏在老房子里,木梁裸露,白墙斑驳,甚至能看到墙体修补的痕迹。然而,室内却是现代吊灯,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空气里浮动着咖啡的焦香与茶的清韵。这种混搭没有生硬对接的感觉,相反,它让人觉得这巷子是活着的历史。户外青瓦屋檐下,原木长凳——亦可谓是凳非凳,是桌非桌。几位年轻人在这儿埋头刷着手机,或是望着河水发呆。我在店内点了一杯拿铁咖啡,学着年轻人,品尝着人间烟火味;可一不留神就喝完了,忘记慢品岁月清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出五柳巷历史文化街区,我回头张望了许久。自问自答何谓历史?历史——不过就是一些地名、一些人名、一些传说,被后人不断地复述、讹传、考证、修缮,最后变成我们脚下的路和眼前的景,在古老的空间里,生长着当代的生活;而我们这些普通过客,在某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曾走进来,又走出去,带走的只是一点模糊的感怀,留下的则是些许的温暖回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趟苏杭之行,终究还是走得有些太急。就像那杯没来得及品的拿铁,一口喝掉了味道,留有遗憾。也好,留点念想,可以再来“踅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附记:</b>标题所用“踅摸”(xué mo)一词,多见于元曲和明清小说,盛行于陕北口语。我一直忌用生僻字,曾数易其稿,试图以“寻觅”“品味”等词代之,终觉不妥。“踅摸”不仅是寻找,还包含着来回转悠、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等意思;更是脚步慢下来,在漫无目的游荡中,撞见生活的本真,显示出一种恋恋不舍的神态。此词虽略显生僻,却最得我心,恐有碍雅览,特此简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 style="font-size:18px;">(依据苏杭旅行手记和手机照片整理/2026年7月8日)</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