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b></p><p class="ql-block"> 俗话说“破烂捡过三年,皇帝老子也不干”,阿根捡了一辈子的破烂,早尝到甜头了。这不,过了退休年龄的他,仍然拾掇不休,天天候在小区门口回收破烂,等待奇迹的出现。</p><p class="ql-block"> 阿根的历史上有两件辉煌的战绩:一是捡到过一包首饰,计有项链一根,戒指三只,耳环一对,那是在一只破纸盒里搜到的;二是捡到过一张“排单”,这排单是清朝时候驿站传递公文填注的单据,它在集邮收藏方面的价值可是不得了,远远超过了那包首饰,不知是哪户人家整理旧物时随手扔掉的。他当时凭直觉就知道这是一件非凡之物,捡来后托朋友的朋友搞清楚了它的价值,就作为家里的镇室之宝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阿根心里还有一件事,一件埋藏了四十多年的大心事。原来他父亲早在文革期间捡到了一套家谱,那个时候“破四旧”的运动轰轰烈烈,有人不敢藏匿这四旧的东西,就想当作废纸卖掉,而且还是偷偷地卖出来,不敢张扬。那天正好被收废纸的他爹看到,他爹就是因为看这书包装得还好才没有和其他废纸卖掉,带回家来了。阿根在识货方面的天赋比他爹强多了,他就看好这东西必定会给他带来大利益,他爹早逝,死前叮嘱不要轻易把这本家谱丢掉,阿根心里暗暗好笑,他怎么会呢?</p><p class="ql-block"> 他不但不会,而且还要研究一番呢。这是一本《安溪戴氏家乘》,记载的是宋朝以来戴家姓氏的的源流,历史迁徙的脉络和家族世系表以及名人录等等。阿根自从继承了这本家谱以后,就开始做些功课,了解国内外种姓的活动情况,研究家谱的作用和价值,捕捉家谱研究方面的信息。随着对谱牒有关知识的掌握,他越发觉得这本家谱应该具有的价值了。他想,如果这个家族的人要编家谱的话,这个孤本是绝对少不了的,这个家族有那么多的人,随便出点钱就会把他淹死的。近几年他又听到了一句话,叫“盛世修志”,天下太平,丰衣足食了,就一定会想到祖宗,想到以前的事情。因此,他对这件事的信心是越来越足。</p><p class="ql-block"> 耳朵里不断地传来与此相关的好消息:前几年听说过宁波天一阁藏书楼帮助包玉刚找到了包氏家谱,查得包玉刚还是包拯的后代,令人称奇;近年听说叶姓人成立了一个“世界叶氏联谊总会”,他们经常组织大型活动,已发展到六万多会员,太有趣了;去年听说福建姓林的一支考证出他们的祖先是商朝贤臣比干,延续下来的他们居然是林则徐的后代,让人刮目相看;还听说北仑乐氏在湖塘召开了隆重的纪念活动,他们除了编写本族的家谱外,还专门有一本乐氏的名人录,看了叫人羡慕。这些好消息一次次地撩拨着阿根的心,刺激着阿根的神经,使他兴奋,使他惶惑,使他失眠。</p><p class="ql-block"> 他好几次梦里做到戴家有人打电话来,索要这本家谱,甚至不惜重金要把它买下来。做梦是假,他开始盘算准备是真,谁知道戴家的人明天就不会登门呢?他要掌握用什么方式去获知他们需要家谱的信息,他要对这本家谱的价格有个心理底线,如果有人要买的话开多少价,他要懂得将来如何去跟戴家的人周璇,他甚至想着把这本家谱卖掉后怎么去花这笔钱等等。这些事情想起来很费脑筋,但他愿意想,愿意做这样的梦。早作准备总比一点没有准备要好,毛主席不是说不打无准备之仗嘛,机会总是垂顾有准备的人的。你看他,60岁的人还居然学起了电脑,如果不学怎么能知道人家要家谱的信息呢?他要做消息最灵通人士,今后的世界,信息就是金钱哪!</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 苍天不负有心人,阿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那天他在网上看到了一则征求家谱的启事,心里一阵狂喜,就屏息凝神一字不漏的读起来。真是难以置信,他们要的就是他手里的这本家谱!阿根不禁激动起来了,苍天有眼,天不负我也,四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头了!他把箱子底下的家谱小心取出,一页页的细翻着,心想,这每一页纸还不得值千把元钱啊!他抑制着巨大的兴奋,按照网上提供的联系电话给那位姓戴的挂了电话。没想到那位姓戴的比他还要激动,一个劲的问“真的吗”,“真的吗”,并提出马上要过来看。</p><p class="ql-block"> 对方的激动给阿根带来极大的快感,他觉得对方激动的程度是和金钱成正比的。阿根平时的功课没有白做,他很快进入了状态,对方越急切他越是冷静。对方提出要见一见那本家谱他也没想让他们见,只是给他们看了一张封面复印件,接下来就是谈钱。但对方没看到谱是不会开价的,阿根只好约了他们到另一个地方,让他们看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价钱从10万元起步,被阿根轻而易举拉到50万。当对方提出50万时阿根又笑而不语,他想,这好不容易等了几十年,结果才50万,也太对不起这漫长的等待了。在50万以上的讨价还价上,双方展开了漫长的拉锯,说实在,这精神上的消耗非常大,既要有精力,又要斗智斗勇,他家里的电话是从来没那么频繁的接打,他家里的那个客厅也从来没有到过那么多的人,阿根真有点支持不住了。但金钱的渴望给了阿根足够的耐力,金钱的动力也超过了修谱的动力,戴家节节败退,居然给他攀到了100万的顶峰!至此,阿根想见好就收了。</p><p class="ql-block"> 大凡一般的人都把握不好交易这个火候,不是不足就是过头,有的人开始心理价位定得很准很理智,到后来往往会做出很滑稽的修改,这种现象在股市里是太多太多了,阿根也犯了这个毛病,真的攀到了那个心理价位时他贪性膨胀了。他想,这戴氏肯定要修谱的,而修谱是离不开这本谱的,我的这本谱又是独一无二的,更况且戴氏这么多的人凑一百几十万应该是没问题的,哪个姓氏不出几个大老板呢?他决定咬紧牙关再加价,不成功便成仁!他开出了128万的天价,他要图个吉利。“要你发”这三个数字太好了,又吉利又符合他的心理价位。阿根这次来了个干脆的,说好一口价,不到这个数就不要登门,不要打电话来,阿根真是牛死了。</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三)</b></p><p class="ql-block"> 说不上是给阿根吓退了还是戴家拿不出钱来了,后来的几天他们真的没有打电话来,也没有登门。</p><p class="ql-block"> 阿根过了几天清静的日子。上些天也确实烦死了,他对这事是全力以赴的,也没去捡垃圾,因为现在再去捡垃圾还有什么意义呢!只要咬住128万,这辈子还捡什么垃圾呀!这几天他打打游戏,回味回味最后一次那人临走的话。记得那人当时是这么说的,“你本来说好是100万的,现在又加了28万,这我怎么做得了主啊,我们还得开个理事会商量。说不定开会的时候我还会被他们奚落一顿呢。”阿根心里得意,让他被他的族人们去奚落吧,这不关我的事,如果我卖低了肯定也会被他们的族人嗤笑的,这社会不就是这样的吗?能拿得多的被人们认为是能人,肯让步拿少了被认为没本事。阿根料定他被奚落之后肯定是同意,难道他们还有别的办法不成?</p><p class="ql-block"> 一星期过去了,阿根过得十分惬意。</p><p class="ql-block"> 一个月过去了,阿根仍然很自信,他坚信吴家是一定会找上门来的,现在还没来,一定是为资金犯愁呢,他们一定在向老板们化缘呢。</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过去了,阿根有点疑惑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嘛,是不是他们筹不到钱了而放弃了计划?如果是这样的话,阿根有些后悔了,悔不该把价格咬得那么死,一点余地也没有。谁知继续没动静,</p><p class="ql-block"> 六个月过去了,整整180天,阿根终于坐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不是不来了?看样子有点不妙,戴家方面是没有这么长时间可以商量、研究、筹措的,即使时间很长,这中间他们也会打个电话来的,问问那本家谱还在不在啦,主人有没有新的想法啦,哪有不搭不理这个样子呀!一定是情况有了变化,但阿根又想不出戴家会发生什么变化。</p><p class="ql-block"> 他当然也想到了欲擒故纵术,戴家一定也是知道我要急于脱手的,并且知道他们是我唯一的卖主,却对我置之不理,是想叫我主动去问,去减价钱,他们太沉得住气了。戴家这几个人也太狡猾了,明明他们是要修谱的,是离不开我这本家谱的,却搞得神神秘秘的,不知在设什么圈套。但在做买卖的时候叫人家晾了半年,这是阿根以前没做过的功课。</p><p class="ql-block"> 这段时间阿根常常后悔,悔不该当初在100万顺利脱手了。他每天要扇自己两个耳光,坐在家里六神无主的样子。阿根后来萌生了一种预感,他隐隐觉得戴家已经有了同样的一本族谱,这是最符合被晾半年的逻辑的,真可怕。</p><p class="ql-block"> 一年过去了,阿根已经没有任何侥幸的心理了,他认为就是没戏了。他归结了戴家不来找他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取消了修谱,因为钱的原因,因为内部不团结的原因,因为对家谱重要性认识不足的原因等等;二是他们有了家谱了,他们可能发现了第二本家谱。但他还是希望是第一个可能,他不愿相信天底下还能冒出第二本《安溪戴氏家乘》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四)</b></p><p class="ql-block"> 阿根还得去捡破烂。</p><p class="ql-block"> 他经常候在那里的小区最近增添了一个保安,这个保安是外地人,说话叽里呱啦的,听也听不大懂。他对工作似乎太负责了,不但态度严厉,而且也很要管,管得六亲不认,闲杂人员谁都不准进小区,只有业主要处理废品领着他方可进去。阿根以前进出自由惯了,而且跟小区的一些业主和其他保安都熟悉,对这个外地保安也没放在眼里,几次进门被档两人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但还是被挡在了小区外面。阿跟又改变了策略,几次给他递烟想套个近乎,也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由于新保安管得紧,阿根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不过这些损失跟那本家谱比起来还是太微不足道了。</p><p class="ql-block"> 这样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有位业主要处理旧电瓶车,找到阿根,阿根用了很便宜的价格把它买下了,正沾沾自喜着。没想到保安过来了,问阿根这辆旧车可不可以再转卖给他。阿根本来是可以把价格翻一翻再卖给他的,但他太想巴结这位保安了,咬咬牙一分不赚地推给了他。</p><p class="ql-block"> 打这以后他们的交情就来了,保安时不时地主动让他走进小区大门去开展业务,对阿根递过来的烟也不拒绝了,甚至也会倒过来递烟给阿根。阿根庆幸这辆车卖得好,这捡破烂的工作有保安的大力支持还会做不好吗。</p><p class="ql-block"> 保安似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处处在照顾阿根,为阿根的挣钱创造条件。他常驱赶小区门口的其他捡破烂者,而对阿根视而不见,还会主动介绍小区内的业主把破烂卖给阿根,特别感动的是有一次下雨,一定要把雨伞给阿根带上,阿根心里好温暖。</p><p class="ql-block"> 他们渐渐地喝上酒了,第一次是阿根试探着邀请保安的,保安没有拒绝,但来的时候带来了两瓶好酒。他们都喜欢喝酒,这下好了,酒逢知己千杯少,保安在酒桌上也吐露一些自己的经历和隐私,甚至把自己有个情人的事情也跟阿根说了。阿根觉得这位保安初次接触给人的感觉是那样冷峻,其实也是一个直爽的人。后来阿根提起那次买旧电瓶车的事,保安说,那次是一个老家亲戚相托,要买便宜的二手货,他实在没地方买去,才厚着脸皮跟你说的。阿根开玩笑说,你不来买我们还成不了朋友呢,保安点头称是。</p><p class="ql-block"> 一年过去了,那戴家买家谱一事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了。阿根只是交了一个朋友常喝喝酒,多少有点欣慰。随着两人交往的加深,阿根憋在心里的难受终于忍不住了,向这位朋友吐露了。保安安慰他,叫他别着急,一定是戴家的人筹不到钱,别看他们里面有老板,但老板有时更小气,他们也不一定肯拿出很多钱来的。阿根说,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我最怕他们因为筹不到钱就不修谱了,我这本家谱可是只有这一家买主啊,他们不要,这家谱就一分钱不值了。保安说,现在国家形势这么好,修谱的事只会越来越重视,他们吴家一定会把这事搞下去的,你要有信心。</p><p class="ql-block"> 阿根没有跟保安说最担心戴家已经有第二本家谱的事情,一来他怕说,真的不敢提起,二来他也不想把全部心事说出。晚上他辗转反侧,要穷尽戴家不来找他的所有原因。但他不敢正视这个主要原因,宁愿寻找另外的原因来麻醉自己,诸如戴家真的筹不到钱而放弃了修谱,戴家没有能力组织起这么浩繁的工作,戴家是一盘散沙,内部起纷争了,等等等等。</p><p class="ql-block"> 又有一次喝酒,保安问阿根,家谱的事有进展没有,阿根哭丧着脸说没有任何进展。保安跟着叹了一口气问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们不来跟你要家谱了呢?阿根这时才说,我最怕的是他们可能已经有了另外一本同样的家谱,但这又怎么可能呢?保安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我们隔壁有个姓叶的,他们也在到处找谱,起初听说原来放在祠堂的那本文革时被烧了,大家都挺灰心的,但后来不知哪个内行人说族长那儿可能还有一本副本的,他们就找到那位族长,说明原委,族长的后代还真的珍藏着那本副本,你说稀奇不稀奇?阿根瞪大了眼说:“真的吗?真的有一本正本一本副本吗?这怎么可能啊!”</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五)</b></p><p class="ql-block"> 阿根投入到搞清家谱到底有没有正本和副本一说上去了。</p><p class="ql-block"> 他动用了一切社会关系,调动了所有的人脉,一定要查清到底有没有正本副本之说,对他来说,这太重要了。他记得当初托朋友去拜访集邮专家搞清排单问题的时候,那位集邮家跟他讲起一件邮坛趣事,说是国外有位集邮家手头有张世界独一无二的邮票,价值几千万。后来有人又发现了一张同样的邮票,他不惜重金又把它收购过来,正当集邮界都对他钦佩羡慕之时,他却做了又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当着众多人的面,把那张重金收购来的邮票放到火上烧毁了!阿根当时听得眼睛都直了,最后又不得不佩服那人的高明,这一烧一点也不会把重金购来的价值烧掉,相反还会在另一张上以几倍的价格翻上去。</p><p class="ql-block"> 唯一,只有唯一,才是无价之宝!阿根现在怕的就是唯二。</p><p class="ql-block"> 阿根走访了吴家、叶家、林家、包家等数位搞谱牒的人士,他们几乎众口一词地告诉阿根,在修谱的时候,按照惯例,族人是不会光留一本的,至少是两本。因为光留一本太危险了,它的存世过程中会遇到许多不可知因素的破坏毁灭,例如兵燹、火灾、水灾、盗贼、蠹虫等等。即使是两本,如若遇到另一本失却,也是要及时补上副本的,这是规定得很严格的事。</p><p class="ql-block"> 吴氏的一位还告诉阿根,他们族里修家谱的时候,当时打听到家谱在文革的时候被造反派从祠堂抬到晒谷场,许多人亲眼目睹祖宗的家谱投入熊熊烈火之中。后来吴氏有人欲修族谱,许多人告知此事是无望了,幸运的是后来那位族长的儿子交出来了,他觉得有责任让吴家薪火相传。文革之火使得中国至少有一多半的姓氏无法续谱,吴氏还是幸运的。</p><p class="ql-block"> 看来,有副本是千真万确的事,阿根就是搞不清楚他们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另一本,他也没有能力反调查。</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六)</b></p><p class="ql-block"> 毁灭性的打击果然来临了,那天阿根一上班,保安就把他叫到门卫室,递给他一张宁波晚报,让他看第四版的下面。阿根找到第四版,只见右下边有一则消息,标题是“安溪戴氏隆重召开开谱大会”,阿根抑制不住蹦蹦乱跳的心低头读下去。“安溪戴家宗亲们经过一年多筹备,于x年x月x日在北仑柴桥召开开谱大会。近年来,戴家的宗亲们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在天一阁找到《安溪戴氏家乘》,为他们60年后的续谱奠定了基础。这天,来自四面八方的戴家子孙们喜气洋洋,热情焕发……”阿根再也读不下去了,瘫在了门卫室的椅子上。</p><p class="ql-block"> 这一消息无疑是判了阿根珍藏的家谱的死刑!现在唯一的买主没有了,四十多年的等待付诸东流了,再也没有人为他那本家谱打电话了,现在不要说是128万,就是1·28万也没人要了。他们吴家将在天一阁找到的那本家乘上续写新的篇章,届时他的那本老谱就更不值钱了。</p><p class="ql-block"> 悔啊悔,当初为什么那么贪呢?100万凑个整数有多好,阿根原来的心理价位就是这个数目的,为什么后来就鬼迷心窍了呢?不,是财迷心窍。阿根那天立马变成了一个祥林嫂,喃喃的,不断重复地说着“我那时出手就好了,我那时出手就好了”的悔话。阿根虽然是个捡破烂的,但他还是挺要面子的,以前遇到这样的事他是不会张扬的,现在他什么都不顾了。</p><p class="ql-block"> 保安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就一个劲地安慰他,说就当以前没捡到这本家乘,现在不还是一样;就当戴家人不修家谱,那也不会来跟你讨价还价,本来就没有100万这一说;就当你真换来了100万,恐怕不是被你做股票输掉了,就是被你打麻将输掉了。虽然这些安慰一点也不起作用,但阿根觉得这个朋友还是挺够意思的,能陪他欢笑,陪他落泪。</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班后,保安看他心情极差,就叫阿根去他家喝酒。阿根能不去吗?这个时候,朋友的安慰就是最好的药。</p><p class="ql-block"> 保安真的挺够哥们,一个劲地劝慰他,有时还说些笑话逗逗他,但阿根就是开心不起来。最后,阿根醉眼朦胧地问保安,问他的那本家谱现在还能值多少钱,有没有办法使它再增点值。保安对此似乎很有见地,他说,这本家谱如果是要挟他们修谱敲竹杠,那是不可能了,但它文物的价值还是在的,毕竟它也是戴家的两本家谱之一,卖它个几万元还是应该值的。阿根心里一喜,说真能卖它几万,也算对得起四十多年的珍藏了。保安说,那你去试试吧,现在他们戴家还是你唯一的买主,除了他们是没人要的。</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七)</b></p><p class="ql-block"> 他觉得保安的话是对的,这本家谱并非一钱不值,它还有文物的价值,收藏的价值,还可以变点钱的。不过买家最好也是戴家,在别的姓面前就没那么值钱了。想到这里,阿根的心里踏实一点了。人就是一个奇怪的动物,那时100万不想卖,现在几万元心里反而踏实了。</p><p class="ql-block"> 但是怎么把这本家谱卖出去呢?再去找上次来的那个人?说实在阿根面子上过不去,他想到以前那盛气凌人的样子,现在却是要求人去了,这怎么说得出口?他想想还是找保安帮忙。</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他跟保安说了这事,保安推托一下后答应了。保安很顺利和戴家联系上了,说想把这本家谱卖给戴家,但戴家方面态度冷淡,说以前需要的时候不卖,现在不需要了还卖什么呀!再说我们已经快要把老谱续完了,没什么用处了,要是当一般的书卖掉我们可能还会买下来。保安说,那当一般的书能卖多少,那位编委说,也就三五百元。保安回来把经过跟阿根一说,阿根气得要吐血。</p><p class="ql-block"> 阿根病了,两天没起床。不用说这病是气出来的,悔出来的。以前唾手可得100万的家谱,现在戴家简直是爱要不要。</p><p class="ql-block"> 说来也怪,这本家谱以前在阿根的眼睛里可是美丽非凡,特别是被抬到100万的时候,那绿色的封面,那遒劲秀丽的封面书法,里面那精炼老到的文言叙述,要说多漂亮就有多漂亮。现在阿根再看它,绿得发黑,暗淡无光,书法也难看了,哪能跟沙孟海相比,厚厚的纸张发了黄,像个黄脸婆,丑死了。</p><p class="ql-block"> 气极生乱念,阿根想,如果只卖三五百元,那宁可一把火把它烧掉,烧掉这个丑陋,烧掉所有的悔恨。</p><p class="ql-block"> 乱念生两极,他忽然又想到了另一面,如果当时我深明大义,一分钱不要把谱捐送给戴家,那获得的也决不会只三五百元钱的,而获得的名声可是不得了,更是我在戴家面前的地位,也一定是崇高非凡了……</p><p class="ql-block"> 保安又来安慰他,劝他不要胡思乱想,还是要把书保管好,说不定还有机会的,还会找到识货的人的。阿根嘴上附和,心里渺茫极了。</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八)</b></p><p class="ql-block"> 过了几天他给阿根带来一个好消息,说他们戴家有个在浙江省谱牒研究机构工作的专家,这些天正在柴桥戴家指导族谱撰写,这消息是我们小区一个姓戴的告诉我的。据说那个人同时也搞老谱牒收藏,如有老的家谱,他愿意高价收购的,对他来说既是研究又是收藏,只要不是复制品,他是会买的,你何不去试试。</p><p class="ql-block"> 阿根按照保安提供的线索来到了某小区某幢某号,一位60多岁学者模样的人接待了他,学者问明了来意后告诉阿根,民间的谱牒我是在收藏的,这是宝贵的文化遗产,不过我主要是拿来做研究用的,一般的家谱最高可以开出5万元,当然还要看品相好不好,文字撰写的质量高不高,家谱的研究价值大不大,我们要看了以后才能言价的。阿根说好的。</p><p class="ql-block"> 阿根还能说什么呢?他马上回家去捧那本家谱,也不像以前那样只给看个封面复印件,他知道这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p><p class="ql-block"> 阿根捧着六大本家谱到了那里,老先生接过家谱看得很仔细,时而还拿出放大镜照啊照的。半晌,他似乎搞清楚了这谱不是复制的,就对阿根说,你这套家谱是原本,有收藏价值的,但是你不大注意保存,长期受潮,品相不好了,要打点折扣,我可以出四万元买它。</p><p class="ql-block"> 阿根心里不敢抬价了,但面子上还想再抬一下,一来从128万的天价被砍到4万,终究心里不平衡,二来他知道抬一下有好处,更容易成交,这是宁波常说的“真卖主”。但是抬的方式要换换,如果还像以前那么牛的话,人家理也不会理你的。</p><p class="ql-block"> 他决定用“讨”来抬。他说,我也不抬价了,你是识货的人,又是知识分子,我信你。但看在我辛辛苦苦珍藏了四十多年,当时获得不容易,保存下来也不容易,能不能再给我点辛苦钱?那位长者说,大家都不容易啊,我要不是研究,光是收藏的话恐怕也是要贴钱的,这样吧,我再给你加两千吧!阿根赶紧谢了。付钱的时候,阿根看那老者那些不大整齐的钱币,心想,我如果再多要他也付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离开长者家后,阿根拉住保安找了一家饭店去喝酒。阿根的心彻底放松了,他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将近半个世纪积压的任务,不管钱挣多少,从此不用再费心费力了,原来谋利也是很累人的呢!</p><p class="ql-block"> 保安真是个性情中人,这些日子里他和阿根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此时此刻他似乎有许多的话要说,但有许多话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先是对阿根说,明天他将不做保安工作了,去一个公司上班了。接着又劝阿根保持良好的心态,他说任何东西的价值全在于我们怎么看,可以看大,也可以看小,要我看,当初你就是收购了一下,现在值了4万2千,其实也不错了,你说谁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你也可以看100万的,但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的,适可而止是最舒服的。阿根连连点头。</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九)</b></p><p class="ql-block"> 阿根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这段时间他太辛苦了。他想找一家柴桥最好的酒店,去尽一次兴。</p><p class="ql-block"> 三天后的下午,他去了那里。只见酒店外彩旗飘飘,酒店内灯笼悬挂,好像这里有一个盛大的活动。进得酒店,看见告示牌写着“柴桥戴氏开谱大典在三楼会议厅”。阿根吃了一惊,怎么又是开谱?就想到三楼去瞄一眼。</p><p class="ql-block"> 站在大厅门口,远远看见主席台靠近中间的位置那个人有点像小区保安,但他西装革履,头发油亮的样子又不像平素,阿根觉得有些不祥。待再次定睛端详,看到那人说话有个后仰的动作,就确定是保安没错。阿根心里纳闷,这怎么回事啊?另外还看见台上放着一摞书,呈暗绿颜色的,太像他出手的那套家谱了,他不禁狂躁起来,这不可能呀!</p><p class="ql-block"> 突然阿根似乎明白了什么,血压陡然升高,他瘫倒在椅子上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