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处(文:薛志民)

无忧无虑

　　 安沟水库是我们每日晨骑固定的打卡点。

水库右侧坡下，卧着一个名叫“娘娘庙”的小村子。村子本就住户稀少，又多迁移山下或搬至县城居住。余下的三两老屋，如同暖阳里围坐闲聊的老者，执拗温柔地守望着一川碧水、满目青山。

每日五点半，我们便抵达安沟水库。坝头竖着监控摄像头和电子喇叭，人一经过，那机器就开了腔“您已进入大坝管理区域，请注意安全”。这机械平直的声响，倒像大山里第一声刻板又真诚的问候。每每听来，我都不由哑然失笑。

清风裹挟着湖面的水汽，沁凉舒爽。

　　趁骑友歇脚休整，我总爱独自往深处漫行。路左是一汪碧水，湖面开阔平静，宛如整块温润翡翠，望之心生欢喜；路右层山叠翠，草木葱茏，野花点点，暗香浮动，入眼舒心，入心安宁。路旁的核桃、酸枣、翠竹，还有说不上名堂的杂树，枝桠交错，相互依偎，搭起一条天然的绿色长廊。穿行其间，偶尔野果轻撞肩头，树叶轻拂脸颊，心底满是松弛的安稳与自足。

常遇见两位散步的大嫂，走得汗涔涔、发湿湿，脚步依旧轻快利落。她们边走边留意路边，瞧见丢弃的饮料瓶子，便弯腰捡起、捏扁，装进随身的塑料袋子里。有时能捡满袋子，有时只捡三两枚，从不在意多少，不过是散步途中顺手为之。

我未曾上前搭话，却早已暗自动容。勤谨之人从不辜负这片土地，哪怕拔一根杂草，田间便少一份芜杂；哪怕捡一只空瓶，也能化废为用。瓶子不值几分钱，但捡了总比扔了强。农民骨子里的勤勉，以及对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的惜爱，总能让人心生亲近与敬重。静静地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触动。

还有一对常年晨练的中年夫妻，十年骑行，年年相逢。彼时，男子腰背挺拔，女子容貌清丽，步履如风拂杨柳轻盈飘然，我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如今时光流转，男人脊背微驮，女人添了眼袋，宽松衣衫遮去往日纤细身段，但我依旧会投去凝视的目光。

他们不甚言语，缓步同行，步履间有种“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安然淡定。我时常暗自感慨，世间多少夫妻，能像他们那样数十年步调同频，静默相伴，默契相守？

　　山坳里常年开着门的，是一户养牛人家。门前，停着大小两辆三轮车，大车旁拴一条狗，小车旁也拴一条狗。两条狗安安静静守在院前，路人途经，它们想叫就叫唤两声，不想叫就眯眼打盹，自在酣眠，不问世事。

清晨最先走出院门的是大伯，紧接着是大娘，再是他们的儿子和儿媳。大伯性情热忱，每次见面总要邀我进院小坐。那日兴起，想瞧瞧他家的牛群，便顺势踏入院中。牛棚里育着一二十头牛，毛色各异，有黄有白，亦有额头上顶着一块黑斑的；大小不一，有壮硕老牛，有温顺母牛，还有走路不稳的小牛犊；或静立休憩，或卧地反刍，或吧嗒吧嗒裹着草料，间或抬起头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哞叫……各具情态，温馨可亲。

有这群牛垫底，日子真够殷实。大伯却淡然一笑：“这几年行情不好，只是落个辛苦钱。牛这牲畜见天吃好多东西，一车麦秸草几百块钱，十天半月就吃完了。从前，我还能上山放牛，现在年纪大了，孩子们不让我进山，草料全靠买，开销大得很。”

　　那日恰逢大伯牵牛出圈，牛一时撒欢前冲，拽得老人一路小跑。见他腿脚利索稳健，我不禁发问：“您今年高寿？”“你猜猜。”我一时迟疑，怕高估低估都有失分寸。大伯伸出三根手指，从容笑道：“八十三了。”我惊叹不已：“看您走路，哪像八十多的人呀。”他抬手向后拢了拢稀疏白发，语气平淡：“凑凑合合吧，一年四季没进过药铺子，头疼脑热都不找咱。”

“我从小放羊出身，对牲畜摸得比自己都透。羊要是不吃草、不倒沫，我一看就知道是啥病。折根干草棍，捏住羊鼻子，轻轻一扎，放出点淤血，它立马就欢跳着吃草去了。羊和牛道理相通，这群牛我照看得很紧，半点不敢松懈，万一折损一头，一年功夫就白搭了。牛是九月怀胎，照料得好，两年能生三胎。这群牛都是慢慢拢起来的。”谈起养牛，大伯一肚子倒不完的经验。

他家儿媳已是中年，身形墩实得像座铁塔，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站在铡草机前，不停地填进麦秸草和玉米杆。机器轰隆作响，尘土漫天飞扬。她从不戴防护用具，忙活一阵子，径直来到水龙头前，洗得水花四溅。前些日子，她不慎被牛踩伤脚掌，肿得穿不上鞋子，便光着脚丫子，在院里院外奔走操持，看着既心疼又好笑。儿子负责拉运草料，天天开着三轮车，往返奔波。

这是一户三代同堂的农家，却少见孩童身影，想必都到山下寄宿学校读书了。这份养牛的营生，也许到此为止，很难传到下一代人手中，内心涌起一丝莫名的怅然。

　　再往山坳深处走，就是倚山而建的娘娘庙。据传，汉文帝刘恒登基后，太后薄姬不喜宫廷繁冗，信奉清静无为，看中汝州安沟一带山清水秀、环境清幽，便离开长安到此山林隐居修身，每日焚香祈福，保佑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当地百姓感念其恩德，在附近山顶先修建庙宇三间，供奉薄姬太后神像，得名娘娘庙。

娘娘庙前一株椿树枝繁叶茂，如巨伞遮蔽大半院落。庙里香火寥落，只有一位庙主独居于此。一方小院，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清寂得如同一片白月光。我总爱在此活动活动筋骨，再做五十个下蹲。我一边数，一边咬牙坚持，而后缓缓起身，与庙主、与椿树，与这片净土，轻声告别……

我愈发觉得，晨骑于我，可截然拆分成两种心境：一路追风，是身体的自由舒展；一入山坳，是心灵的悠然栖居。这里，野花杂树，狗吠牛哞，烟火人家，清宁小庙……万物鲜活，朴素自然。

原来，灵魂的沉淀和升华，都在这活生生、热腾腾的现实中，而绝非“啊，那晴空里飞翔的鸟儿”“啊，那迎风摇曳的花儿”的虚无飘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