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心薄如许

水沧浪

题记

禅心如薄瓷，盛得住千年的月光，却经不起一滴尘露。喜欢到骨子里的，从来淡淡，像檐雨迟迟不落，像香篆袅袅，散了。

时光的慈悲，薄薄的，淡淡的。落在眉间，便成了禅。那禅意不深，只是檐角一滴雨，迟迟不肯落下；只是炉中一炷香，袅袅地，散了。岁月亦有悲意，这悲却是温软的，像旧年压在箱底的一块绸，抚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樟脑的香。这一抹淡淡的禅，是我深深的喜欢，喜欢到了骨子里——到底，无需言语。

流年总是凉薄，可浮生里，偏又生出那样一丝暖。那暖，是缱绻在指尖的一点温婉，仿佛握着一枚温润的旧玉，久久舍不得放开。于是研墨写流年，落笔在红尘——写渭城柳色新了又新，而纸上的红豆却老了；写半笺素语，书一纸长相思，那墨色里，尽是流连。

古人的离恨，都唱彻了阳关三叠；古人的离合，都印在一弯新月上了。时光是何其深邃又遥远的东西，而记忆，偏是那样悲伤又温柔的所在。

谁曾见过三千年前，那朵静夜的莲开？《诗经》里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那时的人，爱得这样郑重，生死相许。谁又沐过唐时明月？菱花镜里，画眉深浅，那一夜的相思，浓得化不开。谁又赏过宋时烟雨？锦瑟年华里，相思淡淡地入了眉，像青花瓷上的一抹远山。

如花美眷，到底空流转；似水流年，到底奈何天。梅树边，心如缱绻，谁的豆蔻年华，染了半城烟沙？离人泪落，月孤寒，谁的一帘幽梦，纵寻千百度，回首处，唯余梅花一缕香。

满目荒凉，更与何人说？旧时的月色，梅边的笛声，都远了。篱角黄昏，相思染透，花幽幽独开，客子惆怅。谁执笔，将情意卷作一卷？泪偷零，心事已成非，断肠人去了经年，空忆往事，恍若千年。

也曾想过，生命该是一场最美的修行。焚一炉春风牡丹的香，喝一盏悲欢如梦的茶，听一曲伤心明月，再想一个静若莲花的人。如此，便该老去了。

这让我想起那位雪域的王。布达拉宫里，他是最大的王，梵音经呗，转山转水；拉萨街头，他却是最美的情郎。他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如此情深，到底意难平。而我们也总是在流水一梦之后，才发现遍地春远，才懂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怅恨。

彼时的惊艳，终归于此时的平淡。流年，淡漠了悲喜。那青梅竹马的情缘，红烛剪影的缠绵，锦瑟年华的静好，都成了往事云烟。一寸相思一寸灰，此情难寄，旧时明月，不堪重对。

我于远方，盼到心慌，山海苍茫。我于远方，泪湿青衫，生亦何欢，死亦何安。是谁动了琴弦，是谁守着伤悲？守一座空城，等一个旧人，诺言碎了一地，再拼凑不回昨天。风拂过如花流年，一切过往，了无挂碍。

谁为谁，守成一座永恒的碑；谁为谁，凝成一滴千年的泪。谁为谁，青丝蘸了雪；谁为谁，把酒换一醉。浮生惆怅，独倚斜阳。

不知何事萦怀抱，就这样老了。老了也好。纳兰容若说得最是透彻：“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初见惊艳，再见依然，那不过是人们一厢情愿的执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