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随行,岁岁安然

秋雨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舒邦小镇住了两个冬天。每天清晨,踩着青石板往巷子深处走,影子斜卧在白墙上,像一封尚未拆封的信。耳机里循环着祁隆的《这首歌》——“我只想唱首歌,去告别过去的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巷子走到尽头,折返,路过咖啡馆时它总是关着门。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半张桌子和一把倒扣在椅背上的围裙。我从未在这个点遇见过它开门,就像从未在正确的时间里遇见过去的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我边走边想。曾经快乐过,把日子过成歌;曾经悲伤过,把歌过成日子。后来“是是非非,爱恨交错,繁华落尽都汇成了河”——河水流到这里,成了舒邦小镇清晨的露水,打湿青石板,打湿咖啡馆门口那盆半枯的绿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午后咖啡馆才真正活过来。推门进去,老板姓周,永远在擦那只铜壶,见我进来只抬一下下巴。我照例坐到靠窗的位置——第三张桌子,桌角有一道浅浅的烫痕,是某位客人留下的。影子从墙上滑下来,落在木地板上,和我一起等咖啡端上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想把此刻写进诗词。平仄对了,意思却散了——因为此刻的我,正在辨认过去的我,像辨认窗外那个模糊的倒影。耳机里还在唱“歌中有你也有我”,可那个“你”早已不知所踪,只剩“我”与“我”对峙。周老板把咖啡端过来,杯子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句未写完的诗被人合上了本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午的光早已过去,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栅。影子缩在椅子底下,像一句被删去的句子,咽了回去。有时店里来了其他客人,影子会和别人的影子短暂重叠,又悄然分开。周老板从不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着。他只是在我杯子快空的时候,拎着壶走过来,续上半杯热水。那水温温的,不烫嘴,刚好够我再坐一会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首歌送给你和我”——可送不出去,也收不到。两个我都是寄件人,也都是空地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午后,我还是去了咖啡馆。周老板难得开口:“要走?”我说嗯。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煮了一杯比平时浓很多的咖啡,放在那张有烫痕的桌子上。影子斜卧在对面椅子上,像第一天来时一样。我想跟它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有些影子不必认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喝完最后一口,我把杯子放回托盘。起身时,影子从椅子上滑落,跟在我脚后。周老板继续擦他的铜壶,没有抬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离开舒邦小镇,偶尔想起。先想起的是清晨无人的巷子,然后是午后咖啡馆木门的吱呀声,最后才是那杯咖啡的温度。影子从不回应我的诗句,却陪我写完了所有的话。“我只想唱首歌”——唱了两年才明白,告别从来不是目的,是过程;影子从来不是陪伴,是我与过去之间,那道薄薄的、不透明的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那家午后才会开门的咖啡馆,就是墙上一扇小小的窗。推开它,两个我都曾在里面坐过。</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