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清苦的中学时光

梦笔

八十年代初，包产到户解放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农家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大人们整日扑在田地里，实在顾不上操心求学孩子的三餐冷暖。那时候大多数农村中学生的校园生活，都浸着淡淡的清苦。那是一段在穷困里成长，又被温情包裹的岁月，苦涩没有耽搁年少人向学的脚步，反倒打磨出坚持、努力、友善、感恩的品格。那段苦着的求学日子，回味起来却满是纯粹的甘香，早已刻进骨血，成了一生永不褪色的珍贵回忆。

那时每到周日下午，我都要背上三个锅盔、一墨水瓶盐，步行十五里路赶回学校。夏天基本没菜可带，偶尔才能揣一小瓶熟油辣子；冬天就用从大队药铺讨来的大玻璃瓶，装上满满一瓶咸菜。每天两顿都是开水泡馍，撒点盐提味，偶尔漂几点熟油辣子的油星，冬天能就上两口咸菜已经算优待，大多时候就只有白盐配干馍。每晚睡前总要掰一块烙馍垫肚子，一周的口粮往往撑不到周五晚上，周六就得饿肚子。夏天的馍放不到周末就发了霉，可也舍不得扔，硬着头皮往下咽。记得有次周五体育课后，一个同学来我们宿舍串门，说跑得饿了，我就把仅剩的半块馍拿出来给他。他掰开来发现霉得扯了丝，顺手隔门扔到了门口荒地里。那一夜我空着肚子，周六早饭也没东西吃，回家的路上腿软得挪不动步，挨饿的滋味从那以后就刻在了我心里。三十年后同学聚会，我和他调侃起这件事，他也感叹：那时候日子虽穷，同学情却是实打实的真。

周末放学回家，我曾几次蹭到沿路同学家里吃饭，那河洛面、臊子面的香，还有一家人掏心的热情，我至今忘不掉。高三时曾有一周，我们几个都没带菜，有个同学每顿都拿出一点干椒叶面，用开水冲成一碟，六个同学围着沾馍吃，吃得有滋有味，那滋味记到现在，更记得那份温馨默契、同甘共苦的同学情谊。

1985年后季我在母校开始一边当代课老师，一边复习备考，还是背着馍上学，依旧天天吃开水泡馍。那时候我住在灶房旁边，每次开完饭，灶房的张师傅总会喊一声“小孟，过来打点菜”，我连忙端着饭缸过去，就能领到一份免费的剩菜。飘着辣子油花的烩粉条香得要命，吃完我还会倒点开水涮干净碗壁上的油星，连汤喝下去。那香味我记到现在，更记着张师傅的好，他是我一辈子都要感恩的人。他家就在学校附近，2013年我带学生去母校考高中，学生都住在他开的学生宿舍，他还是那样热情友善。那时候本地西瓜还没上市，外地瓜卖得贵，他特意买西瓜招待我，那几天的伙食也全由他包了。2018年，他儿子和我成了同校同事，我见到他就像见到张师傅本人，总忍不住说起当年的旧事，说起我满肚子的感激，他也因为父辈的情谊对我格外亲近。中学的日子虽苦，可偏偏有贵人相扶，苦得扎实，也苦得充实。

住宿更是挤得发愁。三间土木结构的宿舍，摆着上下两层通铺，每层挤二十多个人，一个挨着一个动弹不得。还记得初一开学头一晚，宿舍早就挤满了，还剩两个老实的同学没地方铺铺盖，班主任姚老师就拿着尺子过来给我们分床位，从这头到那头，硬生生给每个人量出一尺宽的地方。那时候我们男住校生还编了个顺口溜：“弯弯套弯弯，说翻一起翻”。

夏天，鞋袜的臭味混着汗味弥漫整个宿舍。高二高三住在最前排的瓦房，距离那排厕所不足三十米。天热开着门窗，一阵风过，臭气直往屋里钻，整个宿舍都熏得慌。冬天为了防冻，学校帮我们联系附近农户买麦草，我们各自捆一捆背回学校，铺在床板上。躺着是暖和了，可也免不了生虱子跳蚤。

1985年高中毕业，我留在母校当代课老师，学校把灶房侧边一间原来给灶师住的土坯厦子分给我，那年几个回校复读的同学还和我挤着住过一阵。1986年下半年，我辞了代课工作专心备考，学校把那间破房子收了回去，好心的周老师让我和他儿子一起住他家灶房，给我的学习和生活帮了大忙，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那时候住宿条件虽差，可同学们都互相礼让，人人都主动少占一点地方，给旁人多腾点空间。挤是挤，可挤得热闹，晚上躺在床上天南海北闲聊，你一言我一语趣味横生，常常谝到十一点，被班主任吆喝好几遍才肯渐渐睡去。

那段清苦的中学时光，如今总像一汪春水，在我心底慢慢漾开。那些纯粹的同学情谊，温暖的师生关怀，那些刻进岁月的友善与帮扶，那些年少时候的坚持与努力，都在记忆里闪着光。当年尝着是满嘴苦涩，如今回望，早就换成了沉醉在旧时光里的甘甜，是艰难岁月里长出的甜蜜回味。

作者简介

梦笔，甘肃庆阳人，中学高级英语教师；钟情文字与光影，笔耕不辍，镜摄不倦；美篇文学领域优质作者，多篇作品被平台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