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里的酒酿香

钟灵毓秀

十月末的霜风掠过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垂向大地，生产队的晚稻收割已进入尾声。按口粮和工分，家家户户分到了普通晚稻谷，也分到了少量糯谷。母亲总会在晴好又相对空闲的日子里，将新收的糯谷去村里加工厂碾成白花花的糯米，做成甜酒酿，再蒸成馒头。那是物质匮乏的年月里，一家人舌尖上最奢侈的美味，像颗糖，落在清苦的日子里，泛着些许光亮。

母亲做酒酿时，总像在完成一场虔诚的仪式。她将辣蓼草花制成的一颗“白药”用力碾成细粉，均匀洒在刚蒸熟又放凉的糯米饭上，两手蘸水保持湿润，将米粒与白药粉不断揉均匀。拌好的糯米饭被装入一个瓷器大脸盘中，用勺子轻轻压实，中间挖出个小洞，仿佛种下了一颗等待发芽的糖。冬天需捂五天以上，夏日里则急迫得多，只消两三天，那小洞便悄然溢满清亮的“酒水”。掀开盖子的刹那，酒香裹着甜意扑面而来，像春溪漫过石缝，清冽又缠绵。我有时按捺不住，踮脚溜到楼上，偷舀一瓢羹，舌尖刚触到那甘冽，便满口生津，醇香扑鼻，溢遍全身，回味无穷。慌忙舔了唇，生怕被母亲发现……

母亲事事长于谋划。生产队的糯谷金贵，大半要留到年关做冻米糖、打年糕，好让孩子们在腊月里解馋。待家人都尝过酒酿，余下的留着继续发酵。待酒酿老了，兑上清水，那微微酸甜的浆便成了蒸馒头的魂。她将酒酿的灵气揉进了面团里。如今市集上虽也卖酒酿馒头，可总缺了那缕魂——那是母亲用光阴与心思酿出的味道，是岁月窖藏的私房秘方。

就这样，面团被母亲用力来回揉了又揉，好久，母亲额角微微沁汗，才揉出了绵长的香味，这香气宛如‌“米酒在麦浪中微醺”‌，将“蒸蒸日上”的吉祥寓意与“岁月静好”的生活温情，统统揉进了这方寸之间的白胖馒头里。终于Q弹了。开始蒸馒头了，灶屋便成了热闹的戏台。母亲将方厚的大砧板搬上灶台，面团在砧板上舒展，被她搓成长短不一的一条条玉带似的，整整齐齐码在铺着芭蕉叶的蒸笼格里。那芭蕉叶是清晨新采的，青翠欲滴。我总爱蹲在江边，用竹刷将叶片洗得发亮。蒸笼一层层叠起，垒成了一座小山。灶膛里的火苗便有了使命，金红的火舌舔着锅底，噼啪噼啪奏着进行曲。少顷，水汽从笼缝里钻出来，向上升腾，袅袅娜娜，氤氲的白雾不一会将厨房装点得暖意融融，酒酿的麦香与柴火的暖香裹着，绕着，漫过窗棂，飘向了隔壁，邻家孩子也踮脚张望。

火候最是紧要。起初尽量大火，柴枝横叠，不断添柴，火势保持稳定；接近尾声，减柴或不添，余烬便温温吐着热气……

揭笼的刹那，是最高潮的戏码。母亲蘸了冷水的手指往馒头上一按，凹陷处瞬间弹起，像婴儿鼓起的腮帮。她便迅速抽走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一瓢冷水泼下，“嗤——嗤嗤——”，腾起缕缕青烟，火便驯服似的熄灭了。炭火则被小心收进陶坛，捂上棉布，像藏着个暖烘烘的秘密，专等寒冬里取用。长条的馒头开始利落切片，切切切，白雾裹着酒酿的麦香弥漫整个厨房。我总抢着掰一片，热气烫得指尖发红，也顾不及吹，急急塞进嘴里——那是一种绵软中带着劲道，清甜中裹着酒韵的味道，从舌尖沁入肺腑，仿佛将整个秋阳的暖都吞了下去。三笼馒头，十口人，不过两日便见了底。

后来，我们如蒲公英飘散，母亲也白了鬓角，灶台前的热闹渐渐沉寂。我馋了，便依着母亲的样，用“白药”酿酒，揉面，上蒸笼。丈夫孩子尝了，也赞“有娘做的味儿”。可再后来，生计如鞭，抽得人陀螺般转，只得去铺子里买现成的馒头。那馒头规整、雪白，却总缺了魂——像失了温度的月亮，照不亮记忆的河床。

如今闲了，又重拾旧趣。酵母虽快，却难驯服，偶有面团僵如铁石，丈夫笑我“老手艺生了锈”，撺掇我去报培训班。我偏犟着，这手艺早被母亲刻进骨血里，何需外人教？可那日蒸出的馒头，硬如秤砣，丈夫皱眉的模样，倒真叫我羞红了脸。

夜深时，我常望向旧灶台的方向。酒酿的甜，麦的香，灶火的暖，芭蕉叶的青，母亲蘸水按馒头的手势……都像被蜜浸过的相片，在记忆里一遍遍回放。那味道早已不止是味蕾的念想，它是系在时光深处的绳结，轻轻一扯，便抖落满地的乡愁与童真。

原来，最馋的那口馒头，早被岁月蒸成了思念，丝丝缕缕，在心底不断冒着热气。

2026.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