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豆根《拾柴 • 四》‖ 马晓安

马晓安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拔豆根</b></p><p class="ql-block">《拾柴 • 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p class="ql-block"> 拔豆根绝对是我们那时候的一个创意。</p><p class="ql-block"> 地上的柴割光了,地下的根挖净了,连悬崖间的柴和它们的根都没能幸免。村南,王顺山下的两沟四坡纵深数里,除了庄稼和树,几乎都被我们剃成了光头,荒凉的有些凄惨。正月的风,像刀子,冷哇哇的刮着。年过完了,总不能一直呆在家里闲逛悠吧。就背个笼在坡上晃,弄啥柴火啊?就发现了梁上斜坡梯田地里的豆根。</p><p class="ql-block"> 梁上的地土浅,又不保墒,种麦子收的麦穗像蝇子的头,连种子都不够。记忆中也种过高粱,穗子是红色的那种;还种过谷子、扁豆。都没成。收成太薄。记不清自哪一年开始,队上在梁上只种秋季一料黄豆,其余时间让地歇着,叫休养生息。不料这黄豆长势极好,收成当然也好。于是黄豆,就成了梁上坡地坚持数年的作物种植。</p><p class="ql-block"> 黄豆蔓长得跟树一样,豆角繁,豆粒大,豆根也粗壮,是上好的硬柴。这是我的发现。在我之前,村上孩子拾柴火好像还没有拔过豆根。</p><p class="ql-block"> 梁上的梁,其实是从王顺山根浴出来的。感觉是某年某月王顺山的峪里发了泼天洪水,出山就淤出一道道土质的淤泥,一直淤到我们村南那条叫南河的南岸,就止住了。高高的立成了梁,让我们仰视,攀爬。王顺山是终南山的一段,终南山是秦岭的一段。王顺山是石头结构,从王顺山的峪里淤出来的梁却完全是土质结构。是斑斑土那种土,红色的,颗粒状,油性大,村上人二月二炒包谷豆有时候就放这种土,说超出了的包谷豆香。也有人说这土叫高岭土,能做瓷器的。</p><p class="ql-block"> 其实,合伙从王顺山峪里淤出来的是三沟六坡,只是西边的一沟两坡多是我们村四队和西邻村杨家村的土地,当然那也就是四队和杨家村孩子的“势力范围”,我们是不能随意侵犯的。记得有一次我们偶然闯入他们的“领地”,还发生过一场“群体械斗”。当然是我们赢了,我们人多。械斗双方中,还有我们一同在崇法寺学校上学的校友呢。 </p><p class="ql-block"> 种庄稼的地不在坡上,在梁顶。也是坡,不过比上梁的坡缓多了。也叫梯田,却不是平的一层一层,而是坡形一道一道的。那“道”(人工沟)是人挖出来的,沿着坡形横着转,有时候就转了一圈,这一定是一个“坡头”,像个巨大的馒头;有时候就能转很久,最后又回到了王顺山的山根。只是跟起点不能交合,一个在坡东,一个在坡西,隔着一道梁,连“相望”都是妄想。是不是有些宿命论的意思。那“道”(人工沟)过几年就要重挖一次,不是在原“道”(人工沟)挖,而是在“道”与“道”中间的坡地上重新挖出一“道”(人工沟),挖出的新土自然就填了原来的“道”(人工沟)。每一道坡梁地的中间都挖一道新“道”,于是,整个坡地的地面就换了一层厚厚的新土。这新土是油质的,很肥沃。这就是过几年就要重新挖一次“道”(人工沟)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豆根,就长在那一道一道坡梁上的地里。梁上的土从地下初翻出来的时候,从一处坡上刚溜出来的时候,本是深一些的赭红色。种了庄稼收了庄稼,再经了一个冬天的雪封冰冻以及凛冽山风的肆虐之后,这地就变成了灰亮简淡的色气。干干净净,也清清冷冷。豆根,就长在这样的土地里。豆根的“队形”是跟着一道一道坡梁地形蜿蜒行走的,那构成的曲线温婉,含蓄,很好看。仿佛是谁在辽阔的坡梁上草写的音乐简谱,有高亢,有低吟;有强音,有弱音;有面对冰冷的怯懦,也有立于野风中的凛然。这样的季节,至少在我的心中,豆根绝对是梁上的主角。配角大概有二,一是那一道一道的塄上的尖草,长的一丛丛的。那尖长的叶子其实已经死了,干了,一半已经苍白,一半还带着鲜红的血色,却还直愣愣的立着,直刺蓝而冷的天,一副不畏风雪向死而生的气概。二是坡头坡窝里散落的几堆柿子树,扬着稀疏的橘黄或者血红的柿叶,映染了自己,也点缀了半个土灰却明快的梁上坡头。现在想着,都觉得那是极致的美学画面。其实,那美学画面里真的极冷。那是王顺山下黄土坡梁的深冬。</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当然是不畏深冬严寒的,大不了缩着身子,大不了瑟瑟发抖,再流两筒淅淅沥沥的清鼻涕。还能将我们怎么样呢?等我们豆根拔的起劲的时候,我们还可能冒汗呢。冷算什么。 </p><p class="ql-block"> 还是深冬,哪怕是年后初春了,梁上依然极冷,尤其小风嗖嗖一刮,你不打抖算你厉害。地面看似雪化冰融,至少薄薄的一层,下面冻的还实着呢。我们带着拔豆根的密器——老虎钳子。这当然是我想出来的主意。手拔不行,你连豆根都抓不牢实,使不上劲;再说了,豆根的大半个身子还被冻在冰冻的土里呢。你怎么拔?用鋬镢(小镢头)挖?费时费功,得不偿失。老虎钳子是拔豆根的密器、神器也是利器。我都为自己的“发明”自豪了好多年呢。 </p><p class="ql-block"> 我们往往会从地头开始,我们得尊重豆根曲线构成美学,从一头拆解。头一根拔出来,还带着长长的尾巴,放在地上晾着;又一根拔出来,还带着长长的尾巴,也放在地上晾着。一会,身后就晾了横放着的一排豆根,像小小的火车道上的枕木。只是那颜色由湿土的深褐色,渐渐地变成了灰白色,豆根干了。那是我们的成果,看着心头都有几分小激动。拔了很远,便回身收拾装笼。一把一把横着竖着,压实了,整整齐齐的。整齐了装的多。又去拔,又晾着,又回收,这样的多少个来回,笼就满了,满的高高的。侧斜着身子往回提,很沉,走一会歇一会。笼好放好提,歇起来就方便,歇的就频繁。心里高兴,心劲就足,歇着走着,走着歇着,一会就进村了。谁家亮起了灯,谁家升起了炊烟,村中就有了一股子烟火味。大人们正好收工要进家门,见了我们就停下脚伸着脖子看我们的笼里,就赞叹,“这孩子真行,咋就想起了拔豆根?”又问:“咋拔的?”“老虎钳子!”我们回答得很响亮。大人们就更惊奇了,声音比我还高,着叫:“嗳,崽娃子聪明!”就叫自个的孩子,“明天也跟你哥拔豆根去!”我当然很自豪,答应:“行么!”洋洋得意的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拔豆根选用的钳子,不一定新,但一定要开合灵活。有娃拿的钳子很新,却开合很死,拔一个,双手把钳子掰开;再拔一个,还得双手把钳子掰开。浪费时间,太慢了。还格外的费力气。人家一笼装满了,他才半笼,还急死忙活一下午。还有,跟大人们干农活一样,拔豆根时,手一定要握紧钳子的把柄,不能松;松了,豆根拔不下来,还会磨出一手的泡!泡破了,流水了,蛰辣辣的疼,受罪!有几个伙伴就因手磨出了泡而离开了我们拔豆根的队伍。我虽然手上没磨出泡来,妈妈心疼我,就给我带了一双二哥从工厂捎回来的劳保白线手套,既护手还暖和一点。伙伴们就羡慕,回去也向爸爸妈妈要。有的家里没有,妈妈们就给他们做了一双棉套袖戴着。棉套袖是女人们戴的,护手暖手,不防磨手。但也是母亲对自家孩子的爱护。毕竟大冬天上梁拔豆根手会受冻的。</p><p class="ql-block"> 棉套袖比棉袄的袖子窄些,半尺多长,戴在手腕子上,一头塞进棉袄的袖子里,一头套着手,暖和。虽然过了年了,即将春暖花开,站在坡头上往下望,麦田里已经有浅浅的鹅黄,可是坡头上嗖嗖的风,还是钻裤腿,钻袖口,扎人的肉,刺人的骨,冷啊。然而那毕竟是女孩子戴的玩意,男孩子带着总觉得怪怪的,还动不动遭伙伴们奚落。所以大多时候他们会将套袖塞进棉袄的袖子里,不易被伙伴发现,而且干活也利落。索性脱掉套袖的时候当然有,那一定是我们拔豆根最起劲的时候。嫌那玩意碍事,脱了扔一边,甚至还卷起棉袄的袖子,赤手高袖,像个男人,拔的热火朝天。</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没柴的时候,急得跟猴一样满坡梁找柴呢,有柴了就悠闲的打闹玩耍寻吃训喝呢——心里有底,今天一定能满载而归。尖草的根就是甘草,甜的。我们拔着拔着豆根,就开始挖甘草了。甘草很长,像甘蔗一样,一节一节的。挖出一段悠着劲缓缓一抽,长长的一条就出来了,用手揪了叶子抹净土,塞进嘴里嚼,甜,真甜,我们就嚼的津津有味,很享受。抹叶子的时候,叶子就把手割破了,流的血,跟叶子上的红一样,分不清哪是叶子哪是血。 </p><p class="ql-block"> 尖草的叶子上的红,据说是牛的血。这里面是有一个很好玩的故事的,村上的孩子都知道,大概都是听妈妈讲的。故事的名字叫“背着牛头不认赃”。说有兄弟俩分家,只有一头牛分给了老二,老大心结打不开,像得了忧郁症,晚上在白花花的月光下转着转着就拿一根尖草把牛杀了,把肉连夜送给了邻村的亲戚家,把牛尾巴根插进村口的石头缝里,尾巴稍子露在外头;把牛头同样塞进村口石头缝里,牛的眼睛却睁得圆圆的。第二天老二发现没了牛,村人就惊叫,说牛在村口的石头缝里。村人不知究竟。老大说,牛是钻进石头缝里出不来了,憋死的。你看,头钻出来了,尾巴还夹着,身子是憋在石头里头了。不信你再看,老大就去揪牛的尾巴,一揪,牛就呣——的叫,又一揪,牛就又呣——的叫。牛头上,一双牛眼狠劲的睁着,很愤怒的样子看着老大。村上有个智者,觉得蹊跷,就说:“你把牛头背着。”老大就把牛头取下来,背在背上。智者叫人又去揪牛尾巴,一揪,牛还是呣——的叫,不过这回老大背着的牛头就眼泪汪汪。也就在这时侯,邻村的亲戚送来了牛肉,说明了一切。智者说:“你老大背着牛头还不认赃。”老大还抵赖,“说我杀了牛,凶器呢?!”气势汹汹。智者一指塄上的尖草,说,“在那呢,看,血还在尖草叶子上头呢!”尖草,就是凶器!尖草成了凶器,根却甘甜甘甜,还是一味医病的中药呢!这故事很荒唐,也漏洞百出,却道出了一个恶与善的人性。</p><p class="ql-block"> 不拔尖草了,就去爬柿子树。稀稀落落的红叶,翩翩起舞,在那灰蒙蒙的冬日里洋溢着一脉生气。寒风凛凛,这树上的红叶让人有暖暖的感觉。我们趴在树上,摇着树枝,看那红叶翩翩飘落,好看极了。摇着摇着,就发现了灯笼一样的柿子。霜打雪冻,这柿子,红透了,亮亮的挂在树梢,太阳下,能看见里头的核。我们知道,这是大人们摘柿子时,专门留下的,留给鸟吃。鸟没吃,我们为什么不能吃?就狠劲摇那树枝,落了一个,又落了一个。我们喜出望外,就去捡了。柿子已成了柿饼,皮破了,红红的稠稠的汁流出来。小心地去掉粘在上头的碎草,用舌头舔着。一圈孩子,轮流转舔,谁也不嫌谁脏,只共享那美味,甜丝丝,软绵绵,味道很纯。霜雪,冰冻,风吹,雨打,柿子的涩味,已荡然不在,一点都不在。就这样,在一个很冷的冬末,我们沐浴在温暖的红叶世界里,享受着天然的美味。当然,我们不会忘了拔豆根。我们拔豆根的技术更娴熟,我们更知道哪里的豆根密而且粗,而且容易拔。</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忽然有一天,我们正在柿子树上狂欢着,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怎么会有孩子呢?在这荒凉的山坡上。孩子哭得很伤心,很幽怨。我们就寻声往远处看,什么也没有。是不是在梁的那边?我们下了树,站在一个土丘上,往那个方向看。还是没有。哭声却那样的让人怜悯。我们不由得脚步在往前挪动,好奇心的驱使。我们都想着可能是谁家大人把孩子丢到了山里。忽然间,那山梁口就闪出一只狼来!那么大,那么肥,高昂着头,步子很稳的朝我们走来!我们这才觉出整个山坡,山沟,山路上,没有一个人!天已经灰暗下来!我们吓坏了,提了笼,晾着的豆根也不要了,连滚带爬的往坡下跑。不知跌了多少跤,不知滚了几个跟头,跑出了梁,跑下了坡,不,下坡简直就是连滚带出溜。好在冻化了的土,散而且软,伤不了人。下到坡底才见到大人,喘着气给大人说,狼!狼!大人们就笑,有个大人笑着说:“困三二月,青黄不接,狼也断顿了,要出来寻吃的呢!”又一个大人还嘱咐我们:“往后拾柴火,收拾早些。不等太阳落山就往回走。”</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我们去拔豆根,就玩的少了。装满了笼,早早就出梁,下坡。这样做着,春天就来了,树绿了,坡绿了,麦子地也绿了。坡上的杏花开了,桃花也就开了。冬季终于过去了,灿烂的春天匆匆的就来了。春天来了,就又有了新的柴火等我们去收获。</p><p class="ql-block"> 换个角度看,我们就是依着季节去祸祸这个世界的一群小杂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