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夏，凤凰山的雨

苍鹭捕鱼

　　2026年6月26日下午4时，贵阳凤凰山。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进陵园北门停车场，车门打开，八十五岁的楼士礼老人正待走下车来，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楼老是原贵航集团（011基地）党委书记、董事长，后调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担任党委书记。已退休二十多年，身患重病。今天，他是专程前来祭拜老领导龙志毅的。

在陵园等候的龙泉见下起了雨，便迎到车门口，倾身对楼老说：“楼书记，下雨了，您年龄大了，您的心意已经到了凤凰山，老爷子是能够感受到的，您就不要上去了，在这里休息，我们代您上去献束花、鞠个躬吧。”

楼老听罢，坚定地摇着头说：“这怎么行，人都到了，说什么也得上去祭拜一下。”说完他缓步下车。陪同前来的陈坚主席赶紧上前搀扶，二人一同向山上走去。

　　陈坚早年就读于西北工业大学，20岁毕业时分配到贵航旗下的华阳电工厂工作。他从技术员干起，凭借自身努力，一步一个脚印成长为厂领导。1995年，33岁的陈坚被提拔至贵航担任副局长，这正是老领导楼士礼书记慧眼识珠的结果。此后，陈坚又历任安顺市委书记、贵州大学党委书记、省政协副主席。

雨越下越大，陈坚主席撑着伞，扶着老领导，沿着静园的石阶慢慢往上走。雨水打在伞上，噼噼啪啪作响，又顺着伞面滴下来，打湿了楼老的鞋子和裤脚。

来到龙志毅墓前，楼老凝视着墓碑，将一束白黄相间的菊花轻轻放在墓前。这时雨下得更大了，大家劝楼老早些下山，他又摇摇头说：“不不不，我要鞠躬。”说罢楼老微微俯身，对着墓碑缓缓三鞠躬，口中低声絮语，大家都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一位老人站在雨中，向另一位老人表达了深沉的哀悼。

祭拜完毕，众人搀扶着楼老下山。奇妙的是，刚才还绵绵不绝的雨竟悄然停了，它来得毫无征兆，去得无影无踪，好像是要专门陪着楼老完成他对龙老的祭奠。

迷雾渐渐散开，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松柏上。凤凰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在我看来，这场雨来得恰逢其时，它像是在呼应龙志毅少年时的笔名“施雨人”——把他一生的心血播撒在贵州高原，如“春雨”般润物细无声。

　　离开凤凰山返回市区时，楼老特意坐到了龙泉的车上，他要和龙泉说说话，话题自然是他和龙老交往的一些往事。他特别提到了1984年他上任贵航党委书记时，正是龙老代表航空工业部和贵州省委前去宣布对新班子的任命。在交换意见时，龙老特意叮嘱了三点：一是要抓好班子的团结，二是要处理好和地方的关系；三是要军民结合，重视民品的开发。楼老还向龙泉谈到了他父亲对他的关心以及工作上的支持，言语中充满着情谊。

楼士礼是浙江人，少年时光在江南水乡度过。1960年，19岁的他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从钱塘江边来到松花江畔。在这所被誉为“工程师摇篮”和“国防七子”之首的高校里，他刻苦攻读，成为全校闻名的“全优生”——所有科目满分。这份成绩档案多年后被哈工大博物馆收存。

1965年，楼士礼从哈工大毕业，先分配到兰州万里机电厂，在那里工作了四年。1969年初，随着中苏边境冲突升级，三线建设随之加码，贵州是三线建设的核心区域之一。楼士礼和新婚的妻子一起，来到大山深处的贵州万江机电厂，一干就是十五年。

党的十二大之后，中央提出干部“四化”要求。在此背景下，1984年贵航领导班子进行新老更替，楼士礼与孙瑞胜、刘绍汉、史荫棠、周万成、鱼龙六人组成新的领导班子，楼士礼担任党委书记，成为这家拥有46个单位、7万职工及8万家属的大型军工企业掌门人。新班子平均年龄仅40岁出头。

　　新班子上任之际，正值军品任务大幅缩减，贵航的歼教飞机年产量从35架骤降至7架，各家工厂普遍任务不足。企业效益滑坡，引发了人才“孔雀东南飞”，甚至“麻雀也要飞”的现象，连老干部的医药费报销都成了难题。在此状况下，楼士礼率领年轻的领导班子顶住压力，自筹2500万研制经费，全力冲刺歼教7飞机的研制工作。功夫不负有心人，1985年歼教7首飞成功。随后，它相继亮相英国范堡罗、法国巴黎航展，被外媒誉为“亚洲明星”，并于1989年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新班子积极主动向部、省主要领导反映意见，在部、省的支持下，迅速解决了企业下放的问题，稳定了人心。在航空部莫文祥部长带领调研组连续两年的调研下，解决了贵航分成“三块”的问题，接着又解决了资金和干部任免中的一个“漏斗”问题。在此基础上，1992年9月，国家计委、体改委等在贵州召开贵航集团成立暨新闻发布会，宣布贵航成为全国55家试点企业集团之一。

在贯彻“军品第一、军民结合”方针的基础上，楼士礼带领班子充分发挥军工企业技术和人才优势，多层次、多渠道拓展民品业务。他们将汽车零部件作为主攻方向：密封条、散热器、组合电器开关等产品相继生产出来；此后又组建“力源液压”，成为航空工业部首家基础件上市公司，为桑塔纳轿车国产化填补了关键缺口。他们的努力使贵航形成了“军品、民品双翼齐飞”的局面，在他离开时工业总产值达到他上任时的三倍多。贵航集团“不仅没有‘躺平’，更没有垮掉，而是朝气蓬勃、快速发展。”

　　1996年6月，55岁的楼士礼离开贵州，上调北京担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党委书记。这是组织上对他三十余年为三线建设做出贡献的认可，也是对其管理能力的信任。楼士礼将三线建设者“干打垒”精神里的务实作风带到学院路，在他的任上北航通过了“211工程”验收、入选首批“985工程”，在教学、科研与校园建设等方面都得到了发展。

如今，85岁的楼老仍牵挂着挥洒了大半生心血的贵州山沟。这次从北京来，在6月26日上午，他先到安顺平坝夏云镇，出席贵航集团在原平水机械厂旧址改建的“贵州三线航空文化馆”开馆剪彩仪式，与昔日老战友周万成等重逢叙旧，下午他便匆匆赶到凤凰山来祭拜老领导龙志毅，了却藏在心头的一桩心愿。

车窗外，凤凰山渐渐远去，空气中透着雨后清新的气息。在贵州工作、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往事在楼士礼老人的心底翻涌。当年白塔山下的一纸任命，将这个哈工大的满分学子与贵航七万职工的生计紧紧连在了一起。他十分怀念这段难忘的岁月，倍感欣慰的是，他没有辜负组织的期望与重托。

说明：本文经楼士礼书记审阅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