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西湖”莲藕

张建民

“西湖”荷莲

原创 / 张建民

我的故乡在观潮胜地海宁盐官镇，一个唤作“张开泰”的村子。村西头也有一方“西湖”。说是“湖”，实则不过半亩方塘，因而每提及，我总不忘了给它加上引号，免得无端沾了那天下名胜的光耀。

可在我的孩提时代，那半亩水色，便已是浩浩汤汤的海了。水是清冽的，能望见云影徘徊；岸边的水花生绿茸茸地簇拥着，绣出些细碎的白花。东侧与南侧，一溜护岸的柳树与毛栗树沉静地拢着水，树荫下常坐着垂钓的人，一坐便是半日，彼此较着耐心似的。我们一帮光屁股的孩子，便在这幽谧的水里扑腾，狗刨式的泳姿，常惹得岸上看我们的小姑娘们格格笑个不住。

那时的“西湖”还没有荷。忽有一日，我望见水中央探出几杆翠绿的嫩芽，怯生生地，像初醒的孩子揉着眼睛；不几日，竟舒展开几片圆润阔大的叶，亭亭地铺在水面，酷似芋叶，却又比芋叶更多几分清逸。姐姐看了笑道，那是荷叶，往后会开花，会结莲蓬，根底还会生出藕来呢。

荷叶便一日日繁盛起来，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把那半亩水面遮得严严实实。乡亲们都改了口，管它叫荷塘了。

我那时最爱坐在塘前痴痴地看。看那火烧鱼憨憨地，用圆喙去触荷叶的边缘，震出一圈圈细细的涟漪，缓缓漾开来，像荷在梦中轻轻地呼吸；看那莽撞的昌条鱼在碧叶间穿梭来去，忽地射出水面，银鳞一闪，又啪地落回去。有一回，一条昌条鱼跃得冒失，竟跌在一片阔大的荷叶上，扑腾了半晌才滑回水里，游走时还带着几分狼狈的窘态。我总在心里悄悄掂着那些花苞儿，猜它们几时肯向人间展颜。夜里做梦，都梦见荷花真个开了，粉的、白的、红的，太阳一照，满池金光摇漾，像星星落进了水里……

荷花终于开了。花虽不算多，却朵朵透着一股子鲜润的灵气，藏在青翠欲滴的荷叶间，愈发显得冰肌玉骨，不染纤尘。蜂蝶偶尔来嬉戏，最多的却是蜻蜓——平日里难觅它们的踪影，荷花一开，便都不知从何处翩翩飞来了，飞飞歇歇，像是殷勤地守护着这些新嫁娘一般。那时我还不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句子，只觉这画面清雅得让人心都软了，挪不开眼。

这样鲜鲜亮亮地开了近两个月，花儿便渐渐萎顿、凋零。莲蓬赶来续这场热闹了，光洁的面上，一粒粒莲子怯怯地探出头来，每一颗头顶都顶着一个神秘的小黑点，像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心事。

恰在此时，母亲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对农家夫妻，原本恩爱，后来丈夫却发现，每当他出工去，家里的烟囱便会冒出炊烟——他便疑心妻子在背着他偷煮什么吃食。有一回，他远远望见烟囱又冒烟了，便火冒三丈地赶回去，一把抓住妻子的头发猛地一拽。还未及骂出口，他便呆住了：妻子的头发连同头皮竟被生生扯了下来，白生生的头盖骨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洞，一条条蚂蝗正躲在洞口贪婪地吮着血，整颗头颅，竟活脱脱像个莲蓬。蚂蝗陡然见了光，都惊惶地缩回洞里，农妇便立时气绝了。原来她平日里爱在渠边喝生水，喝进了蚂蝗的籽……

我不知这故事是真是假，但从此再不敢喝生水了。只是那些原本好看的莲蓬，我也不敢再多看一眼——那一颗颗半露的莲子，多像那些叫人头皮发麻的蚂蝗啊！

家乡“西湖”的荷莲，最初是谁种下的，我始终没弄明白。仿佛本就是这片水土的心意，谁都可以去采莲，谁都可以享用这一塘清景带来的欣悦。就这么花开花落了四五年，有一年冬天干塘积肥，那些莲藕便被彻底刨除了。许多大人小孩都赤着脚，在乌黑的淤泥里探藕，我还亲手摸到过一弧长长的白藕，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凉津津的。母亲将它灌了糯米，蒸得满室生香，一家人围坐着，美美地吃了一顿。

自那以后，“西湖”的荷莲再未重生。那些叶、那些花、那些莲蓬，便成了我儿时一个难以释怀的梦。如今偶尔回到故乡，“西湖”边已是树木稀疏，湖水浑浊，再寻不见昔日荷影。而那位在塘边给我讲故事的母亲，也已作古多年了。

我站在塘前，心里便生出许多落寞来。水还是那片水，天还是那片天，只是那些盛开的荷莲，原来不曾开在别处，只幽幽地、幽幽地，开在我的梦里。

1995.9.10



晚霞荷池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鱼儿不仅爱触碰荷花，还爱啃食



莲蓬



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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