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能超然物外吗？——由苏轼《超然台记》想到的

凡尘

　　苏东坡在黄州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时候，定然不会想到，900多年后，自己的诗词会在一个名为网络的世界里被无数人喜欢并传唱。推崇苏东坡的博主层出不穷，他的传记版本也是五花八门，人们对他通过诗文穿越时空传达出的乐观豁达产生了强烈共鸣，觉得苏东坡的诗词文赋简直就是能治愈现代人各种精神内耗的一剂良药。于是，网上流传着一句话：人生缘何不快乐，只因未读苏东坡。

20多年前，我开始给学生讲《大学语文》，徐中玉先生编写的教材里选了苏东坡的《赤壁赋》，那时候我对苏东坡的了解不多，在备课过程中才开始一点一点走进苏东坡的世界。当时的课在学生中反响很好，还专门给没选《大学语文》的同学上了一次公开课，讲的就是《赤壁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三十多岁，读东坡的诗文仅限于流传最广的那些，对他的了解还很肤浅，但那时候还没有网络和手机，那时候的学生似乎要比现在的学生热情很多。如今自己已近耳顺之年，人生跌宕起伏，心态越来越淡泊，一本《苏轼散文选》放在案头，一有空闲就翻开看一篇，每次都能在内心产生共鸣，而这种感觉却不知说与何人听，更不知怎样说才能让别人明白。每当此时，就更加感佩东坡先生诗文的精妙，能穿越近千年将自己的人生感悟和生活态度精准地传达给现代人。

今日午后，重读《超然台记》，又查阅了苏辙的《超然台赋（并序）》，重温了《望江南·超然台作》，似乎对“超然”二字有了更多感悟，苏轼告诉我们，他快乐的秘诀在于超然游于物之外，反观我们不快乐的原因就在于沉溺外物之中，生出各种贪欲、各种比较、各种分别心，被外物凌驾控制，不自知也无法自拔。苏辙则引用《老子》的“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为哥哥翻修的高台取名，更指出了那些繁华热闹都是过眼云烟，我感觉这其中也有提醒哥哥的意思。只能说，苏辙是真的了解哥哥的，这样的兄弟情义古今难得。苏轼天性喜欢热闹，待人坦诚率真，这也为后来炮制“乌台诗案”构陷他的小人提供了很多把柄。

苏轼登临超然台，获得了跳出市井看市井的视角，他看到的是“烟雨暗千家”，得到的是“诗酒趁年华”的感悟，正如他在《题西林壁》中写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要看清人生的真相，就需要超然于人生之外，获得第三视角，但大多数人不是看不到真相，而是看到真相依然无法超然，处于若存若亡的状态。这也是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最难的地方——无法行就不是真的知。

苏轼39岁至41岁在密州待了3年，正值不惑之年的他迎来了第一个创作高峰期，留下了豪放词的开山之作《江城子·密州出猎》、千古第一悼亡词《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中秋词的巅峰之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彼时，乌台诗案尚未发生，正值壮年的他虽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自请外放，离开了权力中心，但仕途并未经历重大挫折，修齐治平之心未减，诗文唱和之好日盛，每有新作问世，往往自得于天下文人士子争相传抄。如果将密州诗文与黄州诗文相比，即可看出，苏轼虽在《超然台记》中自称超然，而心中并未真的超然，或者说，只是在物质享受上超然了，甘于哺糟啜醨和果蔬草木，但在功名二字上仍然抱有执着。等到乌台诗案后，苏轼在黄州完成了精神上的蜕变，变成了苏东坡，他的超然又进了一步，从“老夫聊发少年狂”到“莫听穿林打叶声”了，也可以说，苏东坡的超然是在一贬再贬的路上逐步升华的，即使被贬到“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的海南岛，住在桄榔林中，他仍然写下了“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超然诗句，生活的极致苦难被他美化成了冠绝平生的奇幻之旅，这需要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做到啊。

由此，我在心里提出了一个问题：人真的能超然物外吗？像苏东 坡这样不世出的天才，其实是在经历苦难的过程中一步一步走向超然的，在命运一次又一次的暴击面前，有人倒下了，有人在抱怨，有人麻木了，而苏东坡给我们提供了另外一种可能：将苦难视为人生的常态，坦然接受苦难、超越苦难，以苦为乐，在人生的风雨中吟啸徐行，最后，达到“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境界。人生实苦，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从苏东坡身上学到什么人生智慧呢？我们虽能明白超然之妙，想超然、甚至渴望超然却无法真正超然。在俗世讨生活，放不下的东西太多，生命渴望轻盈而自由，却永远背负着无法承受之重。

苏东坡让我们明白，超然是一种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境界，但作为凡夫，只要心中始终保存着对迷失的警惕和对超然的渴望，一定可以在一次次经历苦难的过程中、在年龄、阅历和智慧的增长中，逐渐放下一些原本很看重的东西，即使这种放下很多时候是被迫的，我们也已经走在通往超然的路上了。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凡尘记于2026年7月

附一

《超然台记》 苏轼

【原文】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焉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译文】凡是事物都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只要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就都能给人带来快乐，不一定非要奇异雄伟壮丽的景致不可。吃酒糟、喝稠酒，都可以醉人；瓜果野菜草木，也一样可以填饱肚子。以此类推，我到哪里会不快乐呢？

人之所以求福避祸，是因为福让人欢喜，祸令人悲伤。但人的欲望无穷，能满足欲望的物产却很有限。（每时每刻）善恶的念头都在人们内心纠缠，取舍的选择就摆在眼前，于是让人快乐的事越来越少，令人忧愁的事却越来越多，这样做其实是在求祸避福。主动求祸避福，难道是人的本心吗？人们只是被外物蒙蔽罢了。人们沉溺于物欲之内，就无法超然物外。事物本没有大小之分，如果沉溺于其中，（名利）这些东西在你心中就会变得很高大，居高临下地控制你的心性，让人心乱神迷、摇摆不定，就像从缝隙里看人争斗，根本分不清胜负。于是好坏的分别心越来越重，忧愁喜乐随之产生，这难道不是莫大的悲哀吗？

【原文】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全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庐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

【译文】我从杭州调任密州，舍弃了乘船的安逸，承受车马奔波的劳苦；离开了华美精致的宅邸，住进简陋朴素的木屋；告别湖光山色的美景，行走在遍地桑麻的乡野。刚到密州时，连年欠收，盗贼遍地，官司堆积，厨房空空如也，每天只能吃枸杞、菊花和野菜度日，旁人一定都觉得我过得不快乐。

可在这里住了一年之后，我的面容反而丰润了，白发也一天天变黑，我喜欢上了这里淳朴的民风，当地官吏百姓也习惯了我笨拙无为的治理。于是我修整园圃，清扫庭院，砍伐安丘、高密山上的木材，修补破败的房屋，安心住了下来。

园子北边，靠着城墙有一座破旧的高台，我稍加修缮翻新，时常和友人登台远眺，纵情抒怀。向南望去，马耳山、常山忽隐忽现，远近交错，或许山中有隐居的高人吧；东边是卢山，相传是秦朝卢敖避世隐居的地方；向西遥望穆陵关，山势连绵如同城墙，姜太公、齐桓公当年的功业遗迹还在那里；向北俯瞰潍水，不禁感慨叹息，追思淮阴侯韩信的赫赫战功，又为他不得善终而惋惜。

这座高台很稳固，室内明亮通透，夏天凉爽，冬天温暖。每逢雨雪清晨、风月夜晚，我没有一次不来这里，宾客也总会相伴同行。采摘园里的蔬菜，捕捞池中的游鱼，喝着自己酿造的糯米酒，吃着粗米饭，（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由衷感叹：在这里的生活真快乐啊！

这时，我的弟弟子由正在济南做官，听说这件事后写了一篇赋，为这座台取名为“超然台”，以此来表明我之所以到哪里都能过得快乐，是因为我的心早已超然物外，遨游于精神世界了。

附二

《超然台赋（并序）》 苏辙

【原文】子瞻既通守余杭，三年不得代。以辙之在济南也，求为东州守。既得请高密，其地介于淮海之间，风俗朴陋，四方宾客不至。受命之岁，承大旱之余孽，驱除螟蝗，逐捕盗贼，廪恤饥馑，日不遑给。几年而后少安，顾居处隐陋，无以自放，乃因其城上之废台而增葺之，日与其僚览其山川而乐之，以告辙曰：“此将何以名之？”

辙曰：“今夫山居者知山，林居者知林，耕者知原，渔者知泽，安于其所而已。其乐不相及也，而台则尽之。天下之士，奔走于是非之场，浮沉于荣辱之海，嚣然尽力而忘反，亦莫自知也。而达者哀之。二者非以其超然不累于物故邪？《老子》曰：‘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尝试以‘超然’命之，可乎？”因为之赋以告曰。

东海之滨，日气所先。

岿高台之陵空兮，溢晨景之絜鲜。

幸氛翳之收霁兮，逮朋友之燕闲。

舒堙郁以延望兮，放远思于山川。

设金罍与玉斝兮，清醪洁其如泉。

奏丝竹之愤怨兮，声激越而眇绵。

下仰望而不闻兮，微风过而激天。

曾陟降之几何兮，弃溷浊乎人间。

倚轩楹以长啸兮，袂轻举而飞翻。

极千里于一瞬兮，寄无尽于云烟。

前陵阜之汹涌兮，后平野之湠漫。

乔木蔚其蓁蓁兮，兴亡忽乎满前。

怀故国于天末兮，限东西之崄艰。

飞鸿往而莫及兮，落日耿其夕躔。

嗟人生之漂摇兮，寄流枿于海壖。

苟所遇而皆得兮，遑既择而后安？

彼世俗之私己兮，每自予于曲全。

中变溃而失故兮，有惊悼而汍澜。

诚达观之无不可兮，又何有于忧患。

顾游宦之迫隘兮，常勤苦以终年。

盍求乐于一醉兮，灭膏火之焚煎。

苟昼安而夕恬兮，吾不知其何言。

【译文】

子瞻在杭州任通判，三年都没升迁。因为我在济南任职，他便主动请求调到山东，获准出任密州知州，密州地处淮海之间，民风质朴简陋，很少有四方宾客往来。

他到任时，密州刚经历大旱，他驱除蝗虫、抓捕盗贼、赈济饥民，整日忙碌。过了好几年，才稍稍安定一点。他才发觉居所低矮简陋，没有散心消遣的地方，就扩建修整了依托城墙而建的旧高台，每天和下属登临观赏山川，自得其乐，写信问我：“这座台该取个什么名字？”

我说：住在山里的人懂得山趣，住在林中的人懂得林趣，农夫了解原野，渔夫了解水泽，只是安于自身所处的环境罢了，他们各自的乐趣无法相通，而这座高台却能饱揽所有景致。天下的读书人，奔走在是非纷争之中，沉浮于荣辱得失之间，耗尽心力追逐名利而不知回头，和那些人一样沉溺外境而不自知，智慧通达的人为他们感到悲哀。这两种境界的区别，不正是能否超然物外、不被外物羁绊吗？

《老子》说：“纵然有繁华盛景，也要安然处之，超然淡泊。”我试着用“超然”来命名这座台，可以吗？于是我写下这篇赋告诉兄长我的想法。

附三

望江南·超然台作 苏轼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