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播州县的夏天黏稠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米汤。</p><p class="ql-block"> 今天又是几个退休老哥轮流做东聚一聚的日子。坐在老赵家客厅的阳台上，中央空调温度调低了，吹出来的风竟有了些凉意，茶杯里的毛尖茶沉下去又浮上来。老赵在厨房里炖了排骨，开始配菜，香气一缕一缕地往客厅里钻。</p><p class="ql-block">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提到了老张头——上个月刚走，肺癌，从查出来到闭眼不过四个月。席面静了一瞬。向来风趣幽默的老赵端着酒杯，眯眼看了看窗外边烧成橘红色的云，忽然咧嘴一笑：“急什么？殡仪馆那优惠活动早过期了，咱们得奔着一百三活。”</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下去。那活动，是十年前的事了。</p><p class="ql-block"> 十年前殡仪馆刚建成的时候，播州县人拿它当笑话讲。这县城巴掌大，山环水绕的，几万口人往上数三代都是土里来土里去，谁肯把自己或自家老人送进炉子里？县里干部磨破了嘴皮子，宣传单贴满电线杆，广播车绕着主街喊了半个月，愣是没开张。</p> <p class="ql-block"> 忽一日，正式晚饭时间，县电视台播出了一则“优惠活动”广告：女主播一字一句念道：为庆祝…为感谢…为体现…为弘扬…，县殡仪馆特推出优惠活动——头三天，所有费用全免（不含餐费，下同）；第四到第十五天，费用减半；第十六到三十天，费用八折。字幕从屏幕底下缓缓升起，红底黄字。</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半个县城的人都在饭桌上笑喷了。有人筷子一抖夹起的花生米掉回盘子里：“这玩意儿还搞活动？过两天是不是还要办会员卡？”第二天一早，西街卖豆腐的王婶逢人就压低嗓子说，她家对门那个瘫了三年的老头，昨晚忽然精神了，他儿子却悄悄打电话问殡仪馆“头三天是所有费用免费吗？”。</p><p class="ql-block"> 那一个月，播州县的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医院重症病房外，有人面色凝重地掰着手指算日子；茶馆里，老茶客们拿搪瓷缸碰了碰：“老哥，可得撑住喽，过了三十天可就没折扣了。”连菜市场里杀鱼的都一边刮鳞一边喊：“搞快点哈，优惠快过期了！”惹得买菜的大妈啐他一口，又忍不住跟着笑。</p> <p class="ql-block"> 真正赶上的，只有三户。头一天拉进去的那个，家人全程绷着脸，办手续时听见工作人员说“全免”，既没松口气，也没说谢谢，只是木木地点了点头。过了头七，那家人照旧披麻戴孝出殡抬棺，跟从前一样绕城走一圈，只是最后没往山上祖坟去，拐向了城东那片新建的元宝山公墓。</p><p class="ql-block"> 优惠期一过，县里人都以为这事就黄了。没想到第三个月，第二十六位逝者被送了进去。年底一算账，竟有近百单。第二年翻了一番。人们发现火化省事，不占地方，骨灰盒可以葬在新建的公墓里，干干净净，逢年过节去鞠个躬就行。</p><p class="ql-block"> 转眼十年过去，城东那片元宝山公墓已经扩建了两次，挤进了全县纳税大户第三名。当年的广告早没人记得清了，只偶尔老哥们喝酒喝到微醺，才有人提起老赵说的那个“优惠活动”，然后哈哈一乐，碰一杯。</p><p class="ql-block"> 天已经黑下来了，老赵的老伴端上最后一道汤，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中间。老赵给自己又满上一杯，对着黑黢黢的窗外举了举：“来来来，都好好的。咱这优惠啊，自己说了算——活一天，赚一天。”</p><p class="ql-block">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去。关掉空调，打开窗户，一丝薄凉的风隐隐约约飘进了客厅。</p><p class="ql-block"> 窗外，几只夏虫在屋外的草地上起劲地叫着。</p><p class="ql-block"> 百年水车2026年7月9日于遵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