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惊梦

朱自强

蝉鸣惊梦

刚出梅的暑气漫上小区，道旁杨树间蝉鸣此起彼伏，整座园子都浸满盛夏独有的生机。忆起儿时夏天，唤醒睡梦的从不是林间雀啼，而是一浪接一浪、无休无止的蝉声。年少时只觉这聒噪单调，听得心头烦乱，总想寻一处清净躲开，可蝉鸣遍布街巷树梢，无处可避。

于我而言，夏天从来与蝉声共生，无蝉鸣，便算不得完整盛夏。蝉短短一世，尽数化作放声高歌，躯体微小，鸣声却清亮辽阔，响彻整季炎夏。自荷风初绽的盛夏，至黄叶零落的初秋，蝉不需丝竹相伴，以自在舒展的调子日夜长吟，为山河草木添尽鲜活意趣，古来便被称作“昆虫音乐家”“大自然的夏日歌手”。

蝉鸣不只是盛夏符号，更藏文人风骨。千百年来，墨客常借蝉寄寓高洁本心、称颂君子德行。虞世南一首《蝉》流传千古：“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蝉栖高枝、只饮清露，声传千里不靠外力，恰是文人自持清白、不求攀附的写照。古时更有人特制小巧虫笼，蓄蝉于屋中，静听清鸣消解俗世烦忧。

一晃数十载光阴流转，年华老去，再闻蝉鸣，心境早已截然不同。阵阵蝉声漫过老街、铺满小区，喧嚣反倒衬出周遭安稳沉静，连盛夏闷沉的热风，都似柔缓了几分。老上海人唤知了“夜胡子”，一声乡土称谓，裹着弄堂里温润的旧时光，听来格外亲切。

儿时夏日最盼一桩乐事，便是顶着大日头出门捉蝉。弄堂口一棵老桑树，每至盛夏便栖满鸣蝉，年年如约高歌，好似专等我们这群顽童嬉闹。捉得一只握在掌心，它便不停“吱吱”振鸣。树上蝉分各色模样，多见通体乌黑，亦有褐、青绿之辈，鲜活灵动，藏满童年欢喜。

可惜中学未读完，我便辞别上海，远赴黑龙江插队。北大荒天高地阔，风物全然不同于江南，那些年，耳边再无故乡熟悉的蝉鸣，心底总缺一块念想。

岁月匆匆浮沉，待到退休归沪，才算真正落叶归根。又是一年盛夏，熟悉的蝉鸣重回窗前枝头，日夜不绝。时常夜半从旧梦里惊醒，窗外枝叶繁茂、满目浓翠，此起彼伏的蝉声顺着夜色漫进屋内。

声声入耳，儿时夏日种种光景瞬间翻涌心头。抬眼细细寻遍层层枝叶，却总寻不见鸣蝉踪迹。岁岁年年蝉鸣如故，每一回声响，都牵起心底绵长回忆与淡淡牵挂。大半辈子走过风雨、尝遍苦辣酸甜，如烟散去、似雨零落、随风飘远，所有过往尽数沉淀，融进这夜半蝉鸣，藏进一场温柔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