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京剧有关的事（二）状元媒

孙为健₂₀₂₂

侯美京剧专场演出第二天的剧目是《状元媒》。

坦率地说，在看戏之前我对京剧《状元媒》的故事几乎一无所知，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状元媒三个字的熟悉，我对《状元媒》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

刚退休时，经朋友推荐，我渐渐喜欢上了京味作家叶广芩的作品。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阅读了能找到的所有叶广芩作品，遇到格外喜爱的篇目，还特意到北京图书馆查找阅读。

叶广芩的京剧系列小说《状元媒》，是家族三部曲其中的一部。作者以北京八旗家族跌宕起伏的往事，细致描绘老北京风土人情，写尽家族冷暖兴衰，既是一部家族回忆录，也是一部浓缩的北京社会变迁史。

全书共有十一章，讲述十一个彼此独立的故事。叶广芩巧妙地用十一出京剧戏名作为各个故事的标题，分别是：《状元媒》《大登殿》《三岔口》《逍遥津》《三击掌》《拾玉镯》《豆汁记》《小放牛》《盗御马》《玉堂春》《凤还巢》。这样新颖独特的命名方式，构思精巧，让人赞叹不已。

值得一提的是，这十一个故事，或多或少都与同名的京剧情节有关。每章以京剧戏名点题，戏文隐喻人物命运。比如《状元媒》，小说中“我”的父母就是由中国最后一位科举状元做媒，促成了一桩跨阶层婚姻。故事里有戏文的情节，戏文又诉说着故事，虚实相映，韵味悠长。

当年读这本小说，我深深被故事吸引，读得如醉如痴，每看完一个故事，都会生出强烈的愿望——想知道它同名的京剧是怎么回事。

读叶广芩小说时，我已然步入老年。人过耳顺，精力、视力、记忆力都大不如从前，现在回想小说内容，大多已经模糊淡忘。但是当年沉浸读书的感受，至今依旧清晰难忘：仿佛身临其境，置身故事场景；共情人物悲欢，心绪随之起伏；神游文字之间，跟着角色命运跌宕辗转。

品读叶广芩的作品，就像聆听一场音乐会。不必记住所有的旋律，用心去感受、细细欣赏音乐带来的美好意境，就足够珍贵。

由《状元媒》我又想到叶广芩的另外一部作品《采桑子》。《采桑子》全书九个章节，全部采用纳兰性德《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为章节题目，原词为：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本书的章节依次是《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最后以《曲罢一声长叹》收尾。以一首完整的词串联全书章节名，创意大胆新颖，绝无仅有。

叶广芩最著名的小说是《黄连厚朴》，用两味中药起名，也是匠心独具。《黄连厚朴》后来改编成电影，人艺老演员朱旭主演，也深受好评。

回到京剧，回到《状元媒》。

是叶广芩的小说把我带进了长安大戏院……

北京京剧院的《状元媒》果然不负众望，侯美的专场演出大获成功。

剧院的青年演员个个身手不凡：

青衣侯美饰演柴郡主，端庄温婉，勇敢地追求爱情；唱腔时而高亢激扬，时而清脆婉转；精美的珍珠凤冠，衬出人物的雍容华贵；素白的水袖轻甩，身姿柔美轻盈。

武生演员王磊饰演杨延昭，忠勇正直、武艺高强，一身白衣素雅俊朗。武打功底十分扎实，打斗时腾空跃起，劈叉落地干净利落、稳如磐石。

新科状元吕蒙正，台风沉稳从容，言语风趣幽默，为人处事周到得体，巧妙周旋，促成完美姻缘，配得上名副其实的“状元媒”。

剧中宋太宗也并非一无是处，虽然行事武断、草率赐婚，但能够深入调查、听取不同意见，知错能改。

就连反面角色傅丁奎，表演也有声有色。为当上驸马，丑态百出，模样滑稽呆萌，十分出彩。

整场演出，大幕拉开、锣鼓响起，台下观众凝神静坐，目光紧紧跟随台上人物一举一动。婉转唱腔响起，有人闭目颔首细细品味；剧情跌宕转折，满座屏息凝神，心绪跟着戏中悲欢起伏。精彩唱段结束，满堂掌声即刻响起，喝彩真诚热烈，发自内心。

静下心细细品味《状元媒》才发觉，京剧唱词与念白功底扎实，合辙押韵、对仗工整，历经岁月打磨，不愧是经典国粹剧目。

京剧剧场向来可以随时喝彩叫好。内行票友都懂得，叫好要恰到好处，落在唱腔韵味节点上。这需要长年在戏园观摩积累，我尚不入门道，不敢随意开口，只能用力鼓掌表达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