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那人 那樟木箱

一路芬芳

文字：一路芬芳

图片：网络

一位南方诗友在群里聊起当地旧俗：若家中添了女儿，父亲便在院前植棵樟树，待女儿长大成人，樟树恰已成材，父亲便伐树取材，打造成箱，作为女儿出嫁时的嫁妆。

消息还未读完，一股暖流骤然漫上心头。尘封多年的往事，一帧帧在脑海悉数重现，碎碎的念在心里翻江倒海，泪水刹那间朦胧了双眼。

年那父亲从外地往单位发木材，特意为自己捎带了两根樟木。那时我已到当嫁之年。父亲亲自送到邻村开料解板，他说锯开的一瞬间，四溢的香气引来了许多人围观。回来的路上，买包烟的工夫竟有人偷走了两块。说起这事，他语气里竟然透着几分得意。

请来木匠，打做成箱。锯、刨、凿叮叮当当，小院里氤氲着未曾有过的香气。记得母亲用旧布包了几片下角料，放进她的箱子一一一那里有她的丝绸、呢子衣料和当年的嫁衣，说是可以防虫蛀。村里几位老人也来拾几片碎料，称煮水治骨疾。那时便晓此物并非普通。

父亲不时来巡看一番，目光时而扫过咬合的榫卯处，时而落在细密的缝隙间。更多时候，则是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静而不语，像一尊石像。

两个箱子打磨妥帖，并排而立，我和妹妹各一个。父亲仔细打量，反复摩挲，似乎总想找出一处瑕疵，而后便是对着箱子长久的伫立。至今想来，父亲当时的心情该有多复杂。他好像是在把自己三十岁才为人父的欣喜和二十载对女儿用心的呵护一一对箱而言；仿佛在期望箱子来日装满锦绣，开，即欢喜，合，则如意；又似乎是在期许那疏密的纹理能无限延伸交织，成为风雨的屋檐、岁月的春天，在他缺席的日子里，能护女儿安稳无忧。

父亲一直以来对两个女儿宠爱有加。那年月物质清贫精神朴素，他竟能如此用心，费尽周章给女儿最大的体面；试图以这份与众不同，来表达满腔的怜爱；想借樟木自带的清雅馨香，为女儿阻隔来日可能遇到的世事纷扰和浊气尘烟；又抑或是想借这坚硬的材质，给予女儿最坚实的依靠和最长久的陪伴。

岁月流转，我久居他乡，老屋拆旧建新，如今箱也不知去向。几次有想问的欲望，终是忍住了。只是想保留一份完完整整的美好在记忆里，只是想让那缕木香永远萦绕在心头，更是不想听到半点不如我意的结局，怕冲散了心中的暖，破坏了我一直小心翼翼守着的完美。

女儿的世界里，有一坛“女儿红”，那是初为人父埋下的祝福，是时间沉淀的人间第一情，醇香而厚重。如果说“女儿红”是喧嚣里的喜庆，那我的樟木箱应是烟火里触手可及的父爱。而今，随着时代的进步，木箱已悄然退出人们的视线，完成了它的使命。父亲也与我阴阳两隔长眠天国，只是那幽幽的木香味在时光的褶皱里被酿得愈发醇厚，飘在四季，弥漫在我身边，经年未散，一如那永远不会淡去的浓浓父爱。

附记

曾有诗友读过我追忆亲人的文章，劝我莫再触碰这锥心之痛，恐伤身心。我感念这份善意，只是，只是有些念想，如春草蔓发，枯了又生，一年胜过一年！

再过几天就是父亲的祭日，今提笔写下几段甜蜜中泛着酸楚的文字，并非是矫揉造作地在反复撕扯伤口，而是太多的回忆我挥不去，太长的思念我斩而难断、断而不绝！那些未了的愿、未及言说的爱，在流年里来回穿梭，总是让我意难平！此时，笔底翻涌的深情，能否暂且摁住心头的兵荒马乱，让我能强闭泪眼穿越时空，像儿时依在父亲怀里那般，再一次端详他慈祥的面容，再听听他教我唱《小燕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