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驿姑乡人小说:家宴礼仪，夹菜

宁廷信 诚信为本 协庄医院

夹菜

驿姑乡故事

青椒炒肉转到弟弟面前时，他的筷子已经伸了出去，稳稳地夹起一片最完整的里脊，手腕一翻，轻轻落在弟妹碗里。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弟妹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没有道谢。桌上其他几双筷子悬在半空，等那盘肉转过来。

蒜蓉西兰花过来，他夹了最绿的那朵。红烧鱼过来，他拆了鱼肚上最嫩的那块，仔仔细细剔掉刺，才放进弟妹碗里。转盘一圈一圈地转，他的筷子在每一个菜盘上方短暂停留，像蜜蜂落在花上，只为采走最甜的那一蕊。他自己碗里只有半碗白饭，被菜汤洇出几块浅褐色的渍。

我坐在他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嘴里发干。父亲低头喝汤，母亲在和姐聊她单位的事，谁也没注意。但我注意到了，并且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不是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涩——像小时候分糖，母亲总把最大那颗先递给他，嘴里说"弟弟小"，可他已经和我一般高了，高得坐下来都挡着对面墙上的挂钟。

饭吃到一半，我终于没忍住，把筷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疼媳妇没错，可这一桌子又不是只有弟妹一个人。哥姐还坐在这儿呢，你好歹也让一让。"

话出了口，我才看见他的筷子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悬在半空，微微抖了一下。排骨上的酱汁滴下来，落在桌布上，一小点赭红，慢慢洇开。他抬起头看我，嘴角还带着刚才给弟妹夹菜时的那点笑意，但眼睛里那层笑意已经褪了，露出底下的东西，冷冷的，像冬天夜里忘了收回屋里的搪瓷盆，隔着一层冰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弟妹的筷子停了，低着头，耳根慢慢红了。

饭桌上忽然很安静，连汤勺碰着碗沿的声音都没了。父亲咳了一声，母亲说你哥也是好意。弟弟把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放下筷子，声音平平的："我吃饱了。"他站起来，椅子腿碰了一下桌腿，闷闷地响。弟妹跟着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盖住了所有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块滴在桌布上的酱汁，赭红色，慢慢渗进棉布的纹理里，像一道小小的伤口。我想起弟弟小时候，十一二岁，我骑自行车带他去镇上买冰棍，半路链条掉了，我蹲在路边弄了满手黑油，他站在旁边，把自己的冰棍举到我嘴边，说哥你先咬一口。那天太阳很大，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矮矮的一团，冰棍化得很快，糖水滴在我手背上，黏黏的，他也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不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他们的门。弟妹开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枕头的褶印。我说："弟呢？"她往屋里偏了一下头。弟弟坐在床边系鞋带，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但没有抬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窗外有鸟在叫，咕咕咕的，不知道是什么鸟。"昨天我话说得不好。"我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里还有昨天洗菜没洗掉的泥，"不是不该说，是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说。"

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给她夹菜吗？"

我没吭声。

"她爸妈离婚那年，她才八岁。年夜饭桌上，她爸给她妈夹了一筷子鱼，她妈没接。后来十几年，他们再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他转过身，靠着窗台，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镶成一道金边。"我每次给她夹菜，她就多吃两口。就这么简单。"

我坐在床沿上，忽然觉得膝盖上的手有点多余，不知道该放哪儿。窗外的鸟还在叫，咕咕咕，一声接一声的。我想起那块滴在桌布上的酱汁，已经洗掉了，应该看不见了。但有些东西洗不掉——比如他不知道怎么说的那些话，比如我不知道怎么接的那些沉默。

"下次，"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根头发拿掉，"下次在家，你想怎么夹就怎么夹。哥不说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冰裂了一条缝。"那出去吃呢？"他问。

"出去吃你给她剥虾都行，"我说，"我给你倒酒。"

他噗地笑出来，终于笑了，和昨晚那个冷冷的笑不一样，是小时候举着冰棍让我先咬一口时的那种笑。窗帘又鼓起来，风把桌上的一张纸巾吹到地上，轻飘飘的，落了半天才着地。

吃早饭的时候，弟妹给我们盛粥，第一碗端给我。我接过来，顺手推给弟弟："你先。"他愣了一下，然后端过去，放在弟妹面前。我们三个人看着那碗粥在桌上转了一个小小的圈，最后又回到弟妹手边，谁都没说话。

有些道歉不用说出来。有时候只需要把粥推过去，再让它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