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里逃生

@湖南@阿峰

<p class="ql-block">我时常感叹,我们那些年代的人能活下来,都是命大的人。那时候的父母,一天到晚在地里刨食,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能给我们一口饭吃、一身衣穿已是拼尽全力,哪还有精力和时间管孩子?一放学,我们就像放归山林的野猴,不是上山砍柴找野果吃,就是下河洗澡游泳嬉戏。大人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天黑前能平安回到家,就算阿弥陀佛了。</p> <p class="ql-block">“意外”是家常便饭。今天谁被蛇咬了,明天谁又出了意外,消息传来的时候,全村都跟着揪心。失去孩子的父母抱着尸体哭得呼天抢地,有的捶胸顿足,有的用头撞墙,恨自己没看住孩子。可哭过之后,日子还得照样过,地里的活还得照样干,孩子还是没人管,放任自由,“自生自灭”。或许这就是当年那些人的“命”——人命如草芥,活着全靠运气。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我也是九死一生。尤其三年级暑假那次死里逃生,至今想起来后背还发凉。</p> <p class="ql-block">放假了,我们这些农村孩子都要帮家里干些农活,大多孩子负责放牛。平时,一群小伙伴把牛赶进中学后面的山坳里,让牛自己吃草,我们就在树荫下打扑克、做游戏,一玩就是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再一起进山把牛赶回牛圈。记得那天中午特别热,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空气闷得像蒸笼。我们把牛赶进山后,有人提议去河里洗澡,大家一拍即合,在几个大点孩子的带领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河边蹦跳着走去。</p> <p class="ql-block">目的地是中学附近那座土水坝。水坝是早些年修的,早已废弃,可坝体还在,坝上拦着齐腰深的水,是我们这群野孩子天然的游泳“胜地”。水坝两侧各有一条干涸长满荒草的引水渠,坝中间有一个两尺见方的泄洪洞。年久失修没人维护,那个洞口就成了水下藏着的隐形陷阱。坝上的水势平缓,积了一潭碧绿的水,看着就格外诱人。我们脱了衣服就跳下去,一开始学着扑腾游泳,即便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却乐此不疲。后来不知谁提议分边打水仗,两拨人摆开阵势,水花四溅,喊声震天。水性好的伙伴常常潜到水底,悄悄摸到对方身后突然冒出来偷袭,引得一阵尖叫和哄笑。</p> <p class="ql-block">我看着眼热,也想试试。深深吸了一口气,脑袋往水里一扎,朝着对面的“敌人”方向游过去。起初还算顺利,水下的世界安安静静,只有耳朵里灌满水流的嗡嗡声。可游着游着,突然不对劲了。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拽住了我,像是水下伸出来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我往坝口那个泄洪洞里拖。我一下子就慌了,手脚并用地拼命乱拍乱蹬,可越挣扎吸力越大。水流裹挟着我急速下沉,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火车从头顶碾过。水灌进鼻子、呛进喉咙,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灼痛。我拼了命地向上划水,两条腿死命蹬踹,可身体还是被那股蛮横的力量拽着往下坠,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p> <p class="ql-block">也许是命不该绝,也许是那片混沌中求生的本能爆发到了极点。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发了疯似的朝斜上方猛刨,双脚像踩水车一样狂蹬,整个人近乎癫狂地扑腾着。就在胸腔快要憋炸、意识开始模糊的最后一瞬——“哗啦”一声,我的脑袋竟猛地冲出了水面!</p> <p class="ql-block">阳光像万根金针刺进眼睛,白花花一片,亮得我睁不开眼。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口空气都像刀子刮过发炎的喉咙,却又觉得那是世上最甜的东西。水流把我往下游冲去,身体被河底的碎石和坝边的岩石蹭过,腿上腰上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鲜血在浑黄的河水里洇开,又被水流瞬间冲散。我终于被甩到了一片浅滩上,整个人趴在水边,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肺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身上的伤口钻心地痛,可那一刻我竟然觉得痛快——痛说明我还活着。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刺得我眼睛发酸,我仰面朝天瘫在河滩上,盯着天上那几朵慢悠悠的白云,忽然觉得天好蓝好蓝,蓝得不像真的。伙伴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我摆摆手,沙哑着嗓子说没事,就是呛了口水。他们也就信了,又嘻嘻哈哈地继续玩去了。我一个人躺在河滩上,手掌按着湿润的沙砾,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凉意,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后背的冷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刚才那几十秒,像是过了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那天我特意挨到天黑才回家,把伤口藏得严严实实,没敢让父母看见。后来伤口结了痂,又落了疤,我也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不敢说,一是怕挨打挨骂——父母忙得脚不沾地,知道了只会骂我不省心;二是怕他们分心——地里的活已经够他们累的了,何必再给他们添一份担惊受怕。那次之后,我才从村里老人口中得知,泄洪洞正下方那个由巨岩围成的“石屋”,曾吞过好几个成年人。那些岩石缝隙连一只鹅都钻不过去,人一旦被卷进去,头顶是倾泻而下的水墙,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石壁,根本无从逃生。听完我倒吸几口凉气,后怕得整宿睡不着——那天若不是在最后一刻被我胡蹬乱刨地冲出了水面,再多拖几秒,我便会被死死摁进那个石窝子里,连个声响都留不下。</p> <p class="ql-block">那座水坝修起来轰轰烈烈,废弃后却悄无声息。没人去想那个两尺见方的泄洪洞下面藏着什么,更没人在意一群放牛孩子的死活。在那些年里,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侥幸。</p> <p class="ql-block">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水坝依然横卧在河面上,只是那吃人的“石屋”早就被填平了,河边修起了整齐的堤岸,下游也修起了能通车的平板桥,人们再不用走这座令人心惊胆战的土坝了。每次回到老家,路过那段河岸,腿上那些淡淡的疤痕就会隐隐发痒,像是在提醒我——你这条命,是那次疯了一般的扑腾抢回来的。那个年代的孩子,都是这样活过来的。没有父母的时刻守护,没有完善的防护措施,靠的全是运气和那一丝老天给的侥幸。那些早早走了的孩子,他们的命永远停在了那个燥热的夏天。而我们这些活下来的,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疤,跌跌撞撞地长大了。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我们必须珍爱生命,过好每一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