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题记:本文原拟参加某平台“父爱如山”征文,然要求极严,限制颇多,自知笔力不胜,遂放弃之。今发于此,聊以自慰,并与君分享,亦为一快事也。</b></p><p class="ql-block">父亲离开我们已经50多年了,8年前,我写过《怀念父亲》的长文,在线上线下多次发表,以寄托我的哀思与感激。近年,发现了父亲一九五二年写的日记,只有20多篇,我编成了《家严日记》发给亲人们。我每次读这小册子,都会热泪盈眶。</p><p class="ql-block"> 一九五二年,父亲考上了浙江建筑公司,成为料账科的一名科员,于是带一家人从北方迁到杭州就职。父亲本是财务高手,工资不低,每月有144个折实单位,约合旧币70万元。(新币70元)但是要养活一家八口,供六个孩子上学,负担还是蛮重的。父亲默默地担起了这副担子,在他日记里留下许多沉重的印痕。摘录几句如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span><b style="color:rgb(1, 1, 1);">皮 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某月某月:“上班回家突遇大雨,湿透了皮鞋,心疼。”</span></p><p class="ql-block"> 从我家到浙建公司约有四站路,父亲舍不得坐车,总是步行前往。他常穿那双唯一的皮鞋,不仅是为了“面子”,更因为皮鞋晴雨可穿,最适合多雨的江南天气。一天,父亲下班回家,绵绵细雨突然变成了瓢泼大雨,把父亲淋成了落汤鸡,那双皮鞋也像河里捞上来的,里外湿透了。回到家,母亲就给父亲端水洗脚,换衣服,把皮鞋拿去烘烤吹风,还劝父亲买一双套鞋。父亲摇摇头答道:“几个孩子都没有套鞋,再说吧。”第二天,他穿着尚未干透的皮鞋又去上班。</p><p class="ql-block"> 平时,我对穿哥哥的旧衣和旧球鞋,总感到十分委屈,听了父亲的话,我心里的气顺多了。</p><p class="ql-block"> <b>美 食</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某月某日:“劳动节食堂加餐,每人两块薰鱼,带一块给九儿。</span>”</p><p class="ql-block">九儿是我小妹,还在上幼儿园。她每天傍晚总要坐在大门口等爸爸回家,一半是为等“好吃的”。父亲中饭是在单位吃的,是包菜制,凡有点儿荤菜他都要带一半回家。那天晚上要“政治学习”,他回来晚了。九妹跟母亲去邻家串门了,可她一回到家就缩缩鼻子说:“你们吃过好吃的了!”她像小猫一样闻到了薰鱼的香味。父亲逗她玩说:“可惜吃光了,”话没说完,九妹就掉眼泪啦。父亲连忙把书架上的小碗给她,小家伙立马小雨转晴,破啼为笑。父亲关照说:“别忘了,好东西要跟妈妈一起吃。”九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妈不肯吃的。”这句话逗乐了全家人。</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某月某日:“今日内弟百受送来一只西瓜,全家分而食之。”</span></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们家好穷,整个夏天难得吃上一次西瓜。我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回家后,由他主刀把西瓜切成8块,按规矩由父亲先挑,然后孩子们由小到大地挑选。我正在观察哪块瓜大些时,突然大妹嚎啕大哭起来,原来她的西瓜失手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父亲把手中的瓜推到大妹面前,安慰她不要哭。母亲把最后一块西瓜推给了父亲,他们推让着谁也不肯吃……</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孔融让梨”的故事,我想我应该让谁呢?</p><p class="ql-block"> <b>书 箱</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某月某日:“今日得闲,整理书箱。”</span></p><p class="ql-block"> 父亲有一个宽大的书箱,是用木板钉起来的。每当有空的时候,他会打开书箱整理翻看。此时,父亲常常把我们两个大孩子叫到身边,指着书箱里的书和文具给我们一一讲解。一次,他指着一摞厚厚的手抄大书说:“这是你老外公留下的‘圣经’,是家中的宝贝。老外公遇难时,什么东西都不要,就背着这一套‘圣经’出逃。”为防意外,父亲恭抄了一部‘圣经’,有十一本之多,只是略小些。父亲还指着几方石章跟我们说:“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这是老外公用过的印章……”</p><p class="ql-block"> 长大了以后,我才知道老外公就是晚清著名学者,《老残游记》和《铁云藏龟》的作者刘鹗。这部神秘的‘圣经’是太谷学派创始人周太谷的著作。哇,原来我们竟是名人之后!</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60年代初期,我们把刘鹗的七方印章捐赠给了南京博物院,30元奖金用作妹妹们的学费。一九六六年文革初期,为了保护‘圣经’——《周氏遗书》免受罹难,我们主动把书捐赠给了浙江图书馆,如今这套书成了该馆珍藏的善本。而父亲手抄的副本,至今还安放在我的书柜中。</p><p class="ql-block"> 受老外公的影响,我也爱上了篆刻。我用父亲给我的刻刀、印床、线装的《汉印分韵》为亲朋好友镌刻了几百方印章。我还加入了研究太谷之学的行列,在国内外刊物上发表过多篇文章,我主编的有关学术著作,已被国家图书馆、版本馆收藏。</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一个寒冷的冬夜,脑癌夺走了父亲的生命,他享年仅57岁。父亲没留下任何遗产,母亲庆幸的是,也没有留下债务。不,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让我们受用一生。父亲的以他那深沉的父爱教会了我们怎样做人,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p><p class="ql-block"> 我再一次地读着《家严日记》,热泪又一次充满了眼眶。</p> <p class="ql-block">父母与我们三兄弟合影于1943年之北平。</p> <p class="ql-block">父亲日记的二页。</p> <p class="ql-block">父亲恭敬抄写的《周氏遗书》。</p> <p class="ql-block">父亲与我们的最后一次合影,时于1968年早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