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记忆】 第一次进监

爱琴海

2007年8月，我从益阳调往长沙，来到湖南省女子监狱报到。从歌舞升平的文化部门到具有国家暴力机器性质的刑罚执行机关，跨度不可谓不大。对这个令人颇感神秘的单位，我那时简直一无所知。

第一天穿上制服，还没有经过初任培训，胸卡也还没有发到我手上，办公室罗主任跟我说：带你到监内熟悉一下环境吧。我便怀着十二分的好奇紧跟他出了机关大楼往监管区方向走。

一路上好多着制服、盘头发，英姿飒爽，在我眼里长得一个样的女警跟罗主任打招呼：“罗主任进二道门呀？”罗主任一路答复着往前走，笑容固定在脸上。我怯怯地问：二道门是什么门？罗主任的嘴角愈发上扬，开始解答我这个几近白痴的问题：监狱有三道大门，一道门是单位大门，就是紧邻香樟路的那个门；二道门是监管区大门，门内就是服刑人员学习、生产、生活区域；二道门的里面还有个门叫三道门，门内是服刑人员生活区域。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一道有武警把守的大门口。罗主任说：这就是二道门。我留心观察着眼前陌生的场景：一座称得上铜墙铁壁的高大门楼，门楼中央警徽高悬，黑色栅栏式铁门肉眼可见的厚重，门前安放着两个估计是用于防撞的人字形铁栅栏，荷枪实弹的武警挺立门侧。

我很自然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闭上嘴紧盯着罗主任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掏出胸卡对着侧面小门上的门禁一扫，“滴”的一声小门开了，他示意我进门。这一进去，我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门内其实很狭窄，但抬眼所见竟全是门：转转栅栏门、电子安检扫描门、自动钢板小门，简直迷宫一样。罗主任忙着刷脸、刷卡，我如同木偶人在他提示下一道道门过去。不知是因这密不透风的环境还是天气本来就炎热，我的鼻翼、脸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最后一道门在我身后合拢，眼前豁然开朗，我情不自禁长吁了一口气。“我们先去车间吧！”罗主任边走边给我恶补二道门知识：二道门由两层门组成，分别称之为A、B门，两道门之间为车辆、人员安检区域，AB门严禁同时打开。干警一般情况下由我们刚走的边门进出，以后等胸卡发下来你就可以不用别人带了。

我们进了一栋老旧的楼房，爬上水泥预制板的楼梯到了二楼。哇！好大的车间。一眼望去足有近两百号人，同样的短发、囚服，所有人都埋头于缝纫机前，只听见“咔擦咔擦”的缝纫机运转声充斥在诺大的空间。我们进去的一瞬，埋头踩机子的人齐刷刷飞快地行注目礼，又飞快低头继续干活。我与这些人目光相遇的刹那，像有千百只蚂蚁爬上了身体，浑身开始不自在。等后来熟悉情况了我才知道，当时的注目礼其实绝大部分是投向我身边的男性警察罗主任的。

正在这时，我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我自然地掏出手机准备接电话。罗主任在看到手机的一刻脸色“唰”的变了，他扭头迅速瞄了一眼屋角的摄像头，一步跨到我面前挡住角度，一把夺过我的手机，关机的同时迅速将手机塞进了自己的裤兜。我正愕然于这一顿操作，罗主任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不能带手机进监。我的脸腾的一下通红，罗主任拉着我出了车间直奔楼下。我慌忙解释：我真的不知道。罗主任说：是我疏忽了，忘了提醒你。一般机关干警进监前都直接将手机留在办公室，二道门也有存放手机的柜子，千万不能有第二次。我连连点头，手心都冒汗了。

后面的路线，两人明显心不在焉。一路碰到好几拨干警领着服刑人员，远远看见我们来了，服刑人员便背过身去站住，等我们过去了才继续前行。我也不敢问为什么。进了三道门，在一栋监舍参观了一下，只觉得那种干净整洁、整齐划一竟堪比军营，但我什么也没说。揣着那只“烫手的山芋”，两人很快就出了二道门。

回到办公楼，罗主任将手机交还给我，同时给我的还有一本厚厚的制度汇编。这个整日脸上挂笑无比温和的人这时难得的严肃：记住，监狱工作规章制度很多，你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尽快熟悉制度并严格执行。

第一次进监的小插曲从此深深记在我的心里。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监狱管理比现在还是要松很多，否则不可能出现这种乌龙事件。二十年过去，尽管我早已离开女监，当年的一幕却成了一记警钟，长鸣在我的工作与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