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奔在瑞安的岁月

杨观达

　　1956年，杨奔辞别永嘉中学，赴瑞安执教，直至1977年调任平阳麻步中学。二十一年悠悠光阴，他辗转瑞安师范和马屿中学等学校。在风雨跌宕的时代里，他一边教书渡人，一边自省渡己，以温润师德、素朴文心，默默滋润瓯越文脉，在乡野大地留下难忘的岁月印记。

一、瑞安师范：雾中授业，荒年点灯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时局动荡、文教萧条。彼时办学条件简陋，缺乏正规文学读物。为点亮乡野文学星火，杨奔独自包揽校刊《文讯》的选材、排版、油印、装订全流程。他甄选学生佳作，兼融中外经典，引入聂鲁达等域外诗作，为乡野学子打开广阔文学视野。他亲手整理文学手册无偿赠予学子，逐字批改习作、悉心点拨，悉心守护少年人的文字热忱。

1958年，时局偏狭之下，杨奔遭无端批判，被片面指责教学“厚古薄今”，卷入舆论风波。他不屑辩白、默然坚守，在思想禁锢的岁月里，以笔墨为灯，为一代青年撑开文学天地的窗口。文成学子徐世槐受益良多，其诗作《黄继光》经杨奔精心打磨、细致批注后斩获佳绩，一纸红批点亮了他终身的文学理想。即便后来下放山区、境遇窘迫，杨奔仍坚持编撰学习资料无偿助学，对昔日非议诋毁者亦宽厚释怀。他如笔下《孤独树》迎风立世，似崖畔野莓默然绽放，以坦荡胸襟滋养一代代浙南学子。

1958年入校的项协海，初闻杨奔，只见校园满是批判他“只专不红”的标语，目睹老师独行沉郁，心生疑惑。直至次年成为其门生，方读懂他沉默之下的通透坚守与初心厚重。杨奔学识渊博、授课精妙，寥寥数语、几笔简绘，便将晦涩文意讲得生动通透。一次深夜求教，项协海见老师书架空空，才知他为规避风险、不牵连他人，尽数封存毕生藏书。老师自述年少借书苦读、惜书如命的经历，让他深深震撼，自此敬畏知识、笃学求真。

杨奔治学勤勉严谨，批改作业细致入微，全班百余篇作文隔夜尽数返还，错字语病、章法纰漏无一疏漏，批注精准恳切。他赠予学生“遇无把握之字，当先查阅字典”的质朴箴言，成为学子终身治学立身的准则。同窗郑育友，终生难忘杨奔的语文第一课：晨雾未散的讲堂上，老师落笔板书、朗声吟诵《沁园春·雪》，辅以简笔山河，将古典诗文的磅礴意境娓娓道来，令山野少年沉醉其间。

杨奔因材施教、善识人才，悉心打磨郑育友的即兴诗作，拆解格律、点拨章法，为其叩开古典诗词大门。作为校园文学小组骨干，郑育友全程见证《文讯》的成长，亦铭记老师惜书勤学、严谨治学的育人理念，踏实笃行、潜心向学。

1962年，临近毕业的刘碎宣虽不再是杨奔的科任学生，仍被老师特意唤至寝室，获赠全套亲手油印的学习资料，殷殷叮嘱、满含期许。彼时杨奔不过三十余岁，却因常年操劳、心事郁结，早已鬓生华发、形貌苍老，令人动容。此后二人书信不断，戍边岁月里，杨奔寄书慰藉、滋养其心性。风波渐盛后，他主动断联学子，以决绝姿态默默庇护弟子远离纷扰。刘碎宣的散文经其润色收录文集，晚年劝其静养，杨奔自比海面灯火，坦言终生愿执笔发光、育人不止。

瑞师六载执教，杨奔屡遭无妄之灾，因细碎琐事被恶意罗织，蒙冤“蒋匪特务”遭立案审查。幸得民警细致核查、厘清误会，沉冤终得昭雪。历经风波，他未存半分怨怼，依旧潜心育人、坚守讲台。

学子项剑萍的成长，是杨奔春风化雨的生动写照。课堂悉心指引、文稿殷殷批注，让她深耕文学、笃爱文字。受老师熏陶，她弃数理、守语文，终身扎根杏坛。半生从教，杨奔的文稿书信始终如明灯引路，予她初心与力量。世人以霜后野莓、岁老孤桐喻其风骨，恰是对他淡泊守拙、深耕乡野教育一生的至高礼赞。

杨奔以微光烛照乡野，点亮一代浙南青年的文学理想。1962年，瑞安师范撤并，一纸调令，让他辞别深耕六载的校园与学子，奔赴更为偏远贫瘠的马屿中学，继续躬耕杏坛。

二、马屿中学：过岭偶遇，人生如渡

马屿坐落于瑞安西南腹地，辖曹村、大南诸乡镇，其前身为1956年创办的瑞安县第五初级中学，是飞云江南岸底蕴深厚的老牌乡村中学。自1946年起，杨奔多年执教于鄞县和瑞安师范，深谙师范教育与基础教育的差异。落脚马屿中学后，他褪去所有浮华，潜心乡野讲台，以质朴温润的授课方式，为乡村少年打开眺望世界的窗口。

彼时马屿属于经济落后地区，生活拮据，物资短缺。杨奔在致挚友高羽的信中，平实记录着日常境遇：“这里馒头很多，却不甜，淡而无味。好吃的食物亦有，皆需凭熟食券购置，乡下素来难得。你若想吃普通吃食，我可捎带，但愿不致变酸变硬。倒是饼尚可，却又需要饼票。”清贫岁月里，不止衣食局促，更难觅知音相伴”。他又写道：“来此一月，日夜奔忙，备课、听课、评议、编纂参考资料，无片刻闲暇。月底、元旦难得休息日，我却心生空虚，无处可去、无人可谈，唯有执笔写信，聊寄心绪。”寥寥家常笔墨，写尽乡野生活的清寂与淡然。

杨奔的备课扎实接地气，授课质朴无华、不尚花哨。他将瓯越乡土文脉、古今文史学识娓娓道来，情理真切、润物无声。灯下批注文稿，是他常年不变的日常。全班习作，他逐字打磨、细致批改，次日悉数返还，讲评时精准点出短板、对症指引方法，让乡村学子在笔墨书香中开阔眼界、丰盈心性。

为让文字扎根乡土、惠及寻常百姓，让文化走出校园、温润乡野，1966年5月，杨奔耗费数月心血，编撰完成《浙南农村日用杂字》。全书七十二页，由他一人亲手刻版、油印、线装装订，字字皆是匠心。书中收录浙南农事劳作、山川草木、日常起居的常用字词，精准标注方言读音，通俗注解字义用法。扉页题记“不求宏论高文，但愿文字扎根田垄”，直白道出一位乡土知识分子的赤诚初心。这本朴素单薄的小册子，如暗夜星火，既方便学子夯实学识，也助力乡民识字明理，藏着他深耕乡土、普惠民生的深沉情怀。

孰料笔墨丹心难抵时代风浪。短短三月后，“文革”浪潮席卷而来，杨奔耗费多年心血、收录一百三十六篇作品的散文集《游丝》遭人窃取，文稿被恶意曲解、肆意批判，他无端蒙冤、身陷困顿。世事荒唐、壮志难酬，郁结之时，他赋诗明志，坚守一身清白风骨：

浊酒何妨漉葛巾，枉缘文字损清神。

翠墨未干书已毁，可怜肝胆尚轮菌。

那段岁月，讲台与批斗场咫尺相邻，育人初心与无端诘难日夜交织。他白日从容登台授课、尽心育人，深夜默默承受批斗、隐忍负重，却始终拼尽全力护佑学子周全。为庇护服役在外的刘碎宣免遭牵连，他主动终止书信往来，以刻意的疏离，为弟子隔绝风波、守住安稳。曾受他指引的徐世槐，因受牵连不得已远赴文成林场任教，他始终感念师恩，时常寄信问安。杨奔回信豁达淡然，一纸小诗，写尽风雨从容、本心澄澈：

雨后青山静不哗，夕晖穿叶映林花。

相逢漫问归何处，且入村头卖酒家。

经年累月，杨奔渐渐适应了乡间的清贫与世事的磨难。最令他难忘的，是节假日往返马屿与张家堡的归途。晨曦微露便踏路启程，仅凭双脚徒步七十余里山路，待暮色降临，方能归家。朝霜暮雪、寒来暑往，青石板上层层叠叠的足迹，默默丈量着他的半生乡愁，也镌刻着他风雨兼程的人生轨迹。

散文《过岭》便是他归途偶遇、观心悟世的真情落笔：烈日凌空，山道灼热滚烫，他背负行囊攀登石塘岭，周身疲惫困顿，远山林木葱茏、谷底清泉澄澈，可望而不可即。行至山道转角，一位割草女孩迎面而来。女孩身背硕大竹筐，沉甸甸的柴草压弯单薄肩胛，粗粝的筐沿之侧，一朵野百合悄然盛放，素白洁净、清雅脱俗，在荒芜燥热的山野间漾出勃勃生机。女孩望见步履狼狈的杨奔，眼神澄澈淡然，无半分疏离。

女孩褪去破损草鞋，赤足踏过滚烫石板，步履从容、毫无怯色。轻声劝慰杨奔，石板灼人切勿久坐，自己常年登山早已习惯酷暑山路，劝他卸下行囊、轻装前行，方能走得更远。谈及读书求学，女孩坦言母亲常教她识字明理、修身向善，一句质朴的“你不明白的事可多着哪”，藏着山野之人通透豁达、质朴纯粹的人生智慧。

女孩告知山顶有凉亭可休憩、有清泉可解渴，下山之路平缓易行。道谢辞别后，杨奔奋力登顶，方才知晓女孩口中轻巧的“没多少路”，藏着跋涉者无人知晓的疲惫与艰辛。登顶回望，他蓦然心生感悟：儿时患病饮苦药，母亲常以“再捱几口就好”温柔宽慰，支撑他熬过病痛；今日岭上女孩的同款温柔劝慰，支撑他翻越崇山峻岭、踏浪归乡。

人生本是一场漫长跋涉，困顿与前路相伴，风雨与希望共生。逆境可砺心性，风霜可育初心。这朵山野间悄然绽放的野百合，与他半生坚守的崖畔野莓遥遥呼应，成为他乱世立身、逆境从容的生动注脚。

无尽的批判、刻意的构陷，让满腹经纶的他举步维艰。1968年，一纸调令再次降临，他被调往更为偏远荒僻的大南初中。如果说石塘岭淬炼了他的肉身意志，那么云雾缭绕的许峰群山，终将沉淀他的文人风骨，锻造他澄澈坚韧的精神底色。

三、大南初中：深山砺骨，冰雪明心

大南初中坐落于许峰村群山之巅，海拔七百四十八米，群山环抱、人烟稀少。深山执教的艰苦，常人难以想象。杨奔在致挚友高羽的信中，如实描摹此间境遇：“深山生活之清苦、交通之闭塞、教务之繁杂，皆非你所能想象。校舍常年拆建搁浅，经费不足、迟迟未成。去年下半年，全校迁至三里外深山破庙授课，四野无人、寂寥荒芜，夜里唯我一人独居。三餐需自行炊煮，山野之间无蔬无菜、物资匮乏。今年暂借公社旁民家堂屋为教室，勉强授课。所幸当地公社干部、师生乡民皆待我宽厚敬重，让我尚存立身暖意，故而甘愿俯首耕耘、潜心育人，再无出山念想。此间万般况味，一言难尽，亦不必多言。”

在破庙之中，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陋室，一床薄被，便是杨奔一个人抵御风寒酷暑的全部依仗。在破旧的床前，两张木桌分隔了烟火生活与理想初心：一桌伏案备课、批注文稿，坚守育人治学的赤诚本心；一桌炊煮粗茶淡饭、打理日常起居，维系人间烟火的寻常岁月。清苦的日子，在墨香与炊烟的交织中，静静沉淀、缓缓流淌。

世人登山多为观景抒怀、寻幽揽胜，杨奔隐居深山，却是直面世事沧桑、体悟人生沉浮。许峰的风雪草木、朝暮晨昏、四季变迁，皆入他诗行，化作《许峰即事五首》：

惊看鹅毛大雪飞，徒忧仙子五铢衣。

鞭伤未愈沧桑变，不拟蓬莱度晚年。

凤刚龙屠岂足论，耻将微命荐鸡啄。

先生双鬓垂垂白，苜蓿今朝又一盘。

荒园屠狗繁霜降，野洞烹蛇细雨蒙。

欲采血藤穿峡谷，偶寻冬笋过冈东。

千尺青枫倚碧空，秋来未见一枝红。

岂缘几度风霜后，羞染胭脂媚化工。

下山容易上山难，海雨天风指顾间。

好嘱崖前呜咽水，休添遗恨在尘寰。

深山学子寥寥，课业相对清闲，却难遣世事困顿、内心寂寥。为抚平文稿《游丝》被毁的憾事，延续半生笔墨初心，杨奔凭记忆在牛皮纸上重写一百三十六篇，装订成手书，题名《冰书》。他取蘧伯玉知非自省之意，自署“嶙峋子”，以冰雪喻本心：

惨绿年华透路尘，风雷历尽见微嚬。

欲将沥血呕心语，付与球圆玉润人。

水逝云飞万籁沉，冰弦虽续失知音。

难忘夙昔寒梅约，清梦就伤夜夜心。

绝境砺心性，苦难育才情。困顿岁月中，杨奔重拾年少塑佛技艺，以绘画消解郁结、安放内心，日积月累，汇成四十四幅简笔画集《桑下书》。人生低谷的百般磨砺，淬炼了他的笔墨心性；岁月风霜的重重洗礼，滋养了他的艺术修为。

八年山居，见证着他的隐忍坚守、从容坦荡。他读懂了群山的沉默厚重，青山也铭记了他的赤诚初心，人与自然，两两相知、岁岁相守。1975年，一纸调令终结了他八年深山执教生涯。辞别之日，许峰乡民依依惜别、不舍相送。回望浸润八载的巍巍群山、烟火村落，他落笔写下《别许峰》，藏尽半生眷恋、万般不舍：

已卜归期学卧龙，复伤父老别情浓。

出山十里犹回望，烟火云端是许峰。

四、重回马屿：抱病躬耕，初心不渝

1975年离开大南初中后，杨奔回归马屿中学执教。八年深山苦寒岁月，早已透支了他孱弱的身躯，长期营养不良、久治不愈的肠胃疾病，让他元气大伤、体弱多病。他素来坚韧隐忍，不愿家人牵挂，独自扛下所有病痛困顿，仅在致挚友的书信中坦诚身心窘境：

“前月底出院归家，二三月份又连续出血，打针服药皆难根治，最终靠民间草药方才止血。本月二十日学校农忙假结束，我携女儿返校，次日便准时登台授课。学校领导体恤关照，仅安排我执教高一一个班语文，每周六节课，课业不算繁重。可旧疾未愈，血压又持续偏高，终日头晕面热、反复感冒，常年服药诊治。单次购药便需八元左右，此前住院、居家垫付的药费累计四五十元，至今未能报销。本月工资尽数抵扣药费，不仅无钱寄回家，连我与女儿的日常用度亦难维系。听闻此地药费报销迟缓，动辄拖延半年以上，部分诊疗药物更是不予报销。家中因此负债累累、无力偿还，万般困顿，心绪难平。”
纵然身罹沉疴、生活拮据，杨奔从未懈怠讲台、辜负育人使命。他拖着孱弱身躯坚守三尺杏坛，将半生治学积淀、毕生人文底蕴尽数倾注于年轻学子，润物无声培育出一众享誉各界的俊才。直至1977年，他结束瑞安二十一年执教生涯，调任平阳县麻步中学。

1989年，已然退休的杨奔再访阔别十余年的许峰旧地。故地重游，欣然提笔，写下《重至许峰》：

犹忆旧年上许峰，赢粮百里涕沾胸。

今日驱车能缩地，穿溪过岭鸟焉从。

喜见新锋发旧硎，欲寻酒友半凋零。

茅寮拆尽重楼出，火篾烟消万户灯。

　　滔滔飞云江，见证二十一载杏坛躬耕；巍巍石塘岭，静静镌刻半辈子乡野坚守。岁月浮沉，杨奔甘守乡间清贫，扎根三尺讲台，以笔墨赓续瓯越文脉，以厚德培育一方新人，培养一代代优秀学子。他那颗淳朴敦厚的师者风骨，感动人心，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