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笔

吴立桂

战笔

悬腕。墨未落，虚空先自沉——
这一横，要渡怎样的惊魂？
素笺太净，净得像未及结痂的创面，
笔锋陡然一悚：非关臂力不济，
是脊骨深处，传来岁月的暗震。

古藤在绝壁内部扭身，
每前行一寸，便啃啮一回岩层；
冰下暗流，被寒冷勒紧喉管，
将滞涩的喘息，磨成参差的齿痕。
这颤，是肉身与顽石在暗中换骨。

忽念及千峰顶上一丛霜竹，
通体披满凛冽的不肯，
八面风来，它便从八方抵住，
叶尖的微抖，筛落了满地月光，
只余一抹，比静止更不肯弯曲的芒。

老松皴裂，皮甲卷如干涸的河床，
每一道沟壑，皆由岁月咬穿而成。
纸上颤栗，岂是毫端偶失准星？
是心在涉险，步步皆是歧路——
平滑的线条，怎堪负载山河之重？

墨色晕开，若往事悄然肿胀，
未尽之言，全寄于提按顿挫之间。
那并非狼毫在纸上的迟疑，
是无数次心跳的撞击，
在秦汉碑碣上，
迸出细碎、且永不可磨灭的金声。

搁笔良久，纸犹在呼吸起伏，
那道颤痕，如一记未愈的暗伤，
亦如一弦，始终绷紧在天地中央——
所谓遒劲，不过是明知将断，
偏在断处，
抽出比岁月更长的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