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托便是道场

刘陈作彦

自肄业高中，余数经阳升观道。少时心痴慕道，岁必徒步朝谒。

尝值一夕登途，遇同礼山者，疲憩道侧巨石。其人忽动虔心，爇三香奠石前，烟缕随风遽散。迨予礼毕归，见石下积香烬层叠，残烛纵横。往来香客见石前有香，咸俯首祈禳。余立崖畔，涧水潺湲，怅然自思：众以至诚奉他人一念之设，孰辨所拜者，真仙迹耶，抑少年一时戏举耶？一念心凉，自是不复履此径。

倏忽二十载，余设影肆于攸邑文化路。邑逢旷古暴雨，山乡多溃。莲塘坳乡吏朱晶娟邀余入山，摄洪灾实景。重趋旧途，昔年香火幻景尽碎于满目残毁：庐舍倾颓，田畴崩陷，道梁断折，乱石淤溪。观尽处即阳升观电站，循攸邑红旗渠溯流，直抵幽居水库，渠堤处处为洪涛冲裂，豁口累累。芙蓉寨罹祸尤烈，山洪挟石奔突，民居沃壤荡为荒墟。余持镜取景，声声快门，尽录山河残破。少时辨虚实之惑，面对天地灾变，顿觉微如浮沤。执迷虚妄灵踪，终不及山川倾覆之实苦。

又二十余寒暑，久不东赴深山，偶阅短视，屡见株洲峡谷漂游之影像，阳升观复入眼帘。询其始末，今莲塘坳镇谋富民业，以古观朝山文脉为基，疏凿溪涧，整治水系，昔清冷朝谒古道，竟成四方游客消暑嬉游之胜地。

每至盛夏，长、株、醴陵士民驱车远至，竹溪之间笑语喧阗。昔时独寄孤怀之山径，今托一乡生民之生计。偶忆少年旧事，昔年困于真伪之辨，中年亲睹洪波毁壤，晚岁又见山水转济苍生，心下豁然。

世间无恒常灵迹，心有所托，便是道场。少时执一炷香辨真伪，中年观洪浪识无常，暮年见溪谷养万民。涧水仍旧，行路之心随世推移，风物亦与时迁。道不必囿于香火碑石，山水可容少年幽思，亦可承载闾阎生计，此流转不息之尘寰，方胜一炉冷香，为至深之行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