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盘山小暑帖

张军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十点钟的六盘山林区,连风都是凉的。我们架好相机,打开水源开关,便静坐下来。小暑这个节气,在城里是蒸笼一般的热,到了山上,却成了挂在嘴边的两个字,与我们没什么相干。水塘边静悄悄的,没有鸟来。远处的松涛一阵一阵地响,像山在换气。我低头看表,指针走得比鸟慢。</p><p class="ql-block"> 约莫十一时,白领凤鹛来了。它立在枝上,歪头打量水塘,灰色的冠羽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个犹豫的旅人。打量了一会儿,竟转身飞走了。我说:“不肯接近水塘。”小张笑:“‘不肯’是方言吧?”我想了想,确是我们那一带的话,不肯意思是不敢。在这山上,方言和鸟鸣一样,都是随口的。</p><p class="ql-block"> 接着是橙翅噪鹛。这家伙胆子大,体型也大,一落下来便直奔水边,扑棱着翅膀洗开了。水花溅起老高,在阳光里亮晶晶地散开。它洗得痛快,全然不顾我们躲在伪装网后面的镜头。有时候想想,鸟的“警惕”和“大意”之间,到底隔着什么呢?大约是一瞬间的判断,而我们永远不知道这个判断基于什么。</p><p class="ql-block"> 灰头灰雀来的时候,我几乎屏住了呼吸。这是我今年第一次见它。雄鸟,头是烟灰色的,背羽带点暖褐,站在那儿就是好看。可我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五秒,最多五秒,它已经消失在密林里。我说:“真不给面子。”小张在旁边稳坐:“不急,说不定是探路的,待会儿拖家带口来。”我瞅他一眼,他正盯着取景器,嘴角却微微翘着。</p><p class="ql-block"> 这之后的八个小时,便是漫长的守。酒红朱雀来了,在饮水处停了片刻,红得像是林子里点了一盏小灯。山斑鸠咕咕地叫,叫得人发困。斑背噪鹛躲在灌木丛里,只露个尾巴尖。巨嘴柳莺跳来跳去,一刻不停,像有什么急事。红交嘴雀落在高枝上,交错的嘴喙在阳光里格外显眼。每来一种,我俩就会掐指一算算,己经二十种了。天色已经开始往西斜了。</p><p class="ql-block"> 灰头灰雀却真的又来了。先是那只雄鸟,落在下午第一次站过的同一根树枝上。它左右看看,然后发出一声轻叫。不一会儿,雌鸟也来了。两口子一起落到水边,洗得从容。洗完并不急着走,又跳到旁边的枝上,互相梳理羽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它们身上,暖融融的。雄鸟理了理翅下的绒羽,歪头看了看我们的方向。这一次,目光里没有了上午的戒备。</p><p class="ql-block"> 它在那个下午来了五次。每一次都停留许久,或单,或双,或饮,或浴,姿态各异,全然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仓促。小张拍得尽兴,快门声响了一下午,不时的录段视频,像山里有只啄木鸟在勤奋地工作。我则更多时候放下相机,看它沾了水珠的羽毛如何一抖就散开,看雌鸟低头饮水时颈部的弧度,看雄鸟理完羽毛后满意地抖了抖身子。</p><p class="ql-block"> 收工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漫上来了。我俩统计灰头灰雀,五次。总计二十种。但二十种里头,只有这一种,是今年头一回见,也是今天见了一回又一回的。我忽然想起上午絮叨它“不友好”,觉得有些好笑。鸟哪里懂得什么面子不面子。它只是谨慎,只是在确认安全,确认这水,这林子,这陌生的镜头后面,是不是藏着危险。而当它确认过了,便坦然地来,坦然地沐浴,坦然地梳理羽毛——这份坦然,比任何“配合”都珍贵。</p><p class="ql-block"> 下山路上,小张问:“我们啥时候再来?”我说:“只要有空我们就来,还有火冠雀、黑喉歌鸲今年都没见到呢”。山间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松脂的气味。我想,人有时候和鸟是一样的——第一次见面总是拘谨,总要试探几次,才知道这一处水塘,值不值得停下来好好洗个澡。六盘山年年都在这里,水塘年年都在这里,鸟也年年都来。而我们呢?我们会不会也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成为别人镜头里那只反复试探、最终停留下来的鸟?</p><p class="ql-block">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今年这第一次见面的“不友好”,倒是最友好的开场了。</p><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7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