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札记（一八六 抄检大观园 上）

楚晴

抄检大观园（上）

暮色降临，在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所有角门都上了锁。我一直以为凤姐不抄检蘅芜苑的原因是：不能抄检亲戚。所以一直就为黛玉鸣不平，同样都是亲戚，为什么要抄检潇湘馆呢。

这次读书，发现有个细节被忽略了，宝钗是和抄检队伍同时进园的。这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一 今夜抄检，宝钗事先知情，即使王夫人没和她说，这么大的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进园，就宝钗那脑袋，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何况王夫人一定会和她说。二 抄检小分队搞得是突然袭击，却和被抄对象同时进园，不就是说明已经是“一伙人”了么。

所以，凤姐的“不抄亲戚”，实际上就是不用那么费劲，何苦自己抄自己，摆个样子给人看。

第一个抄检的地方是上夜的婆子的值班室，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二个抄检的地方是怡红院，

到怡红院，喝命关门，然后如下山猛虎，直扑丫头们房门。

宝玉袭人迎出凤姐，寻问缘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

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先搜后问，声势在先，以物对人，看人行事。

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遂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袭人已知必有大事，要是晴雯没事，就不能“只得”自己“先出来”，必是把晴雯先推出去。

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可见晴雯人员很好，重压之下，众人皆欲代开。

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气势凌人，真英雄也。

凤姐儿看到查无所获，说道：“你们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有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对象，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没甚关系的。” 真有意思，查宝玉房间若没有男人东西，莫非宝玉是女的不成。

第三处，潇湘馆。

黛玉已被惊醒，才要起来，凤姐忙按住她说：“睡着罢，我们就走。”

王善保家的带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一个带扇套的扇子。王善保家的得意之极，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凤姐笑道：“宝玉和她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 凤姐不想在潇湘馆久待，虽然是男士用物，但宝玉的东西和查抄物品无关。

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帐也算不清。要问这个，连我也忘了是哪年月日有的了。” 此时糊涂，才是大聪明，大智慧。

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不情愿的“只得”罢了。今日不得已，明朝成口舌，个中谁拾旧婵娟，謑诟诼谣，初月乌云遮。

第四处，秋爽斋。和别处不同，探春执政积累的人脉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信息早已呈送到了秋爽斋的大政殿，对这种“抄家”的“败家”行动，探春是极度失望和厌恶。

秋爽斋早早进入状态，园门大开，众丫鬟秉烛而立，所有人马严阵以待。探春威严正坐大案之后，厉色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命丫头们把箱柜、镜奁、妆盒、衾袱、衣包一齐打开，亲请凤姐去抄阅。我的东西你凤姐可以随便搜，偏不许奴仆搜丫头。

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 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言外之意，这事我也是迫不得已，始作俑者是你嫡母，我有什么办法呢。

平儿、丰儿等忙替侍书关箱收物。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她们也没的收藏，要搜，只管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探春有胆量、有担当、有办法。

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老人常说“笑话人，不如人，提着裤子撵上人”，好的东西学不会，抄家这种恶行倒是学得快。

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为衰败而流泪。

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最知主人心：“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 探春要把责任落到实处：“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的回话留有余地：“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的篱笆墙再次扎紧，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被逼到墙角，陪笑着：“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放过凤姐，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

这世界总有一种不知深浅的人，王善保家的挤到人前，拉起探春衣襟一掀，嘻笑着：“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刚一张嘴想拦，只听“拍”的一声，探春挥手一掌，怒问：“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发了不得了。看来这个王善保家的平时也没少惹是生非，探春这段话骂得痛快。

你打量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她，你可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平时这些人也没少欺负迎春，迎春真是命苦，从小就生活在恶人中间。

凤姐平儿赶紧将王善保家的撵了出去，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呢。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我就领。”既然太平日子都活够了，索性就谁也别消停。

凤姐劝着哄着，应该是用了很长时间，直服侍探春睡下，才出了门。

面对突发的恶意抄检，宝玉迷惑不解，晴雯正气凛然，黛玉泰然自若，探春严阵以待。

凡事都有结果，几时之后，宝玉肝肠寸断，晴雯命丧黄泉，黛玉阨会‌渐临，探春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