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何往，山水情长

张旭

　　丙午盛夏，陇右大地被滚烫的日光牢牢笼罩。热风千里奔袭，漫过秦州的街巷楼宇，漫过南山连绵的青黛，也漫过立志村新旧更迭的烟火人间。我的夏日，没有远行的喧嚣，没有避暑的清闲，只有一条反复往返的路，串联起立志老村、立志新村与繁华秦州。这三方天地，咫尺相望，却各有风骨，各藏心境。老村是我根植心底、岁岁难忘的滚烫情怀，是灵魂栖息的原乡；新村是烟火温润、安稳妥帖的现世生活，是余生落脚的寻常；而喧嚣燥热的秦州城，是我为肉身苟活、与病痛周旋的道场，是中年人生最真实、最无奈的“活着”。

人至中年，半生风雨洗尽铅华，半生奔波阅尽世味。曾经耿耿于怀的得失、念念不忘的执念、辗转难眠的爱恨，都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稀释、慢慢消散。我渐渐看淡了俗世所有繁华浮沉，看淡了人情所有聚散冷暖，甚至对世人毕生敬畏、不敢轻言的生死，也褪去了惶恐与惊惧，只剩一份阅尽沧桑后的平静与坦然。日子就在奔波、静养、回望与安守中缓缓流淌，不疾不徐，不悲不喜，恰似夏日山间无声流淌的溪水，历经跌宕，终归平和。

盛夏的秦州，是滚烫且真实的人间炼狱。这座坐落于陇南山川之间的古城，入夏之后便被炽烈的日光包裹，无半分清凉。毒辣的日头高悬苍穹，炙烤着宽阔的马路与林立的高楼，柏油路面蒸腾起滚滚热浪，裹挟着街巷的车流人声，翻涌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带着灼热的温度，街边的梧桐树叶被晒得蔫垂卷曲，无力地悬在枝头，连往日聒噪的蝉鸣，都被燥热的空气蒸得沉闷沙哑，断断续续，少了几分夏日的鲜活。

我无数次穿行在秦州燥热的街巷里，奔赴市中心的中医医院。于无数路人而言，这里是热闹的城区，是谋生的疆场，是追梦的天地，可于我而言，这座盛夏滚烫的城池，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活着。人到中年，方才读懂，世间所有的奔赴，到最后，不过是为了肉身无恙，岁月安度。半生为生活奔波，为家庭操劳，为碎银几两风雨兼程，熬红过眼，熬累过心，更熬坏了原本康健的躯体。常年的劳碌积下沉疴，岁月的风霜刻入肌理，于是医院、汤药、复诊、静养，便成了我中年夏日最寻常的日常。

常常独自伫立在中医医院十五楼的病房窗前，凭栏远眺，看尽整座秦州城的盛夏光景。十五楼的高度，隔绝了底层街巷的喧嚣嘈杂，却也放大了独处的孤寂与清醒。居高临下，眼底是层层叠叠的楼宇，纵横交错的街道，车流如细线，行人如蝼蚁，密密麻麻，奔忙不息。偌大一座城池，千万人来来往往，各有各的奔波，各有各的疾苦，各有各的身不由己。热风透过敞开的窗户涌入，带着城市独有的燥热，拂过眉眼，吹散不了心底的沉静，反倒让人心生通透。

站在十五楼的高空，看日出日暮，看云卷云舒。清晨的天光浅浅铺遍秦州城，唤醒满城烟火；黄昏的晚霞染红半边天际，落幕人间喧嚣。日日重复的光景，让我愈发看透人间虚妄。从前总以为人生轰轰烈烈才值得，总以为功名利禄是毕生追求，总以为输赢成败举足轻重。可身在高楼，俯瞰众生劳碌，一身病痛缠身，才猛然醒悟：人生一世，万般皆是外物，唯有肉身安康、内心安宁，才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病房的日子，安静得近乎寡淡。淡淡的中草药香萦绕鼻尖，清苦、温润，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日复一日浸润着疲惫受损的躯体。白日静坐静养，看窗外远山静默、流云闲散；深夜独对长夜，听城中车流渐歇、万籁渐寂。无人打扰的时光里，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走，半生过往历历在目。那些年少的轻狂、青年的执拗、中年的奔波，那些受过的委屈、熬过的苦难、错过的人事，一一涌上心头，又一一淡然散去。

历经病痛打磨，我终于卸下了对生死的执念与敬畏。年少时，听闻生死便心生惶恐，畏惧别离，畏惧消亡，畏惧一切未知的宿命。那时总觉得生命漫长，来日可期，总以为岁月温柔，人间圆满。可半生浮沉，见过至亲离别，见过世事无常，见过众生在病痛与命运面前的渺小无力，便渐渐懂得，生死本是天地自然的寻常轮回，是万物枯荣的既定规律。

生，是烟火入世，落地生根，历经风雨，体验百态；死，是尘埃落定，归于山海，褪去皮囊，回归本初。世间草木有岁岁枯荣，人间众生有生生灭灭，春夏秋冬更迭不止，生死聚散循环不息，本就是人间常态，无需惊惧，无需执念。看透了这一点，便再也不为肉身的病痛焦虑，不为岁月的老去伤感，不为未知的结局惶恐。我坦然接纳身体的所有缺憾，接纳命运赋予的所有境遇，接纳人生所有的不完美。褪去了对生死的过度敬畏，不是冷漠薄情，而是千帆过尽后，与生活、与自己、与宿命的温柔和解。

当城市的燥热与病房的沉静反复裹挟身心，我便无比眷恋着立志老村的山川草木、清风鸟鸣。那是我灵魂唯一的避风港，是我半生奔波里最温柔的救赎，是无论走多远、历经多少沧桑，依旧心心念念的故乡情怀。

立志老村藏在幽深的山野深处，远离城市的燥热喧嚣，自有一派清宁温柔。盛夏的老村，从无秦州城里的灼人热浪，只有青山环抱，绿水环绕，清风徐徐，草木葱茏。四面的青山层峦叠嶂，满目苍翠欲滴，深浅不一的绿色铺满山野，从山脚蔓延至云端，温柔又壮阔。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顺着蜿蜒的沟壑缓缓流淌，水声潺潺，叮咚作响，洗尽夏日的燥热，滋养着整片村落的生灵草木。

　　清晨的老村，是被鸟鸣唤醒的。天色微亮，薄雾袅袅，萦绕在山头、树梢、老屋之上，朦胧缥缈，宛若仙境。无数飞鸟栖于林间枝头，此起彼伏的鸟鸣清脆婉转，清亮悦耳，不似城市的聒噪，纯粹又干净。啾啾鸟鸣穿过薄雾，掠过田埂，飘进庭院，唤醒沉睡的村落。我喜欢早早起身，漫步在老村的山野田径，脚下是松软温润的泥土，鼻尖是草木与野花混合的清甜香气，耳畔是不息的鸟语、潺潺的溪水、轻轻的风声。

白日的老村，静谧安然。老树虬枝繁叶如盖，投下大片浓密的绿荫，遮蔽烈日的天光。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老旧的院墙上，落在肆意生长的野草野花上。村落里的老屋青砖斑驳，土墙留痕，木门木窗镌刻着岁月的纹路，一砖一瓦皆是旧时光的印记。这里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人情纷扰，没有功利算计，只有时光缓缓流淌的温柔。

午后静坐老屋庭院，清风穿堂而过，携着山野的清凉，抚平所有燥热与疲惫。抬眼望去，远山含黛，流云悠然，草木安然生长，万物自在从容。没有人催促奔波，没有人纠缠是非，唯有自己与山川草木、清风鸟鸣默然相对。此刻的身心，彻底脱离了秦州病房的压抑、城市生活的局促，灵魂被故土的山水温柔包裹、彻底治愈。

老村的情怀，是刻入骨血、融入血脉的羁绊。它藏在儿时奔跑的田埂里，藏在夏夜纳凉的晚风里，藏在声声熟悉的鸟鸣里，藏在岁岁不变的青山绿水里。半生向外求索，追逐繁华，追逐安稳，追逐想要的人生，到头来才明白，最治愈人心的从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故乡不变的山水，是旧时光纯粹的温柔。老村不说话，却容纳了我所有的疲惫、狼狈、不甘与沧桑；老村不繁华，却安放了我无处安放的灵魂，慰藉了我半生风尘。

从古朴静谧的立志老村走出，咫尺之隔，便是烟火温润、人情温热的立志新村。如果说老村是回望过往、安放情怀的净土，那新村便是立足当下、安度余生的生活本真。新旧两村相依相伴，一古一新，一静一暖，一藏过往，一迎余生，构成了我中年岁月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新村没有城市的燥热拥挤，没有病房的清冷孤寂，独属于寻常乡村的温润人文气息，温柔熨帖人心。经过岁月建设与沉淀，新村屋舍整齐，道路通畅，庭院整洁，家家户户院落清朗，花木葱茏，处处透着安稳祥和的气象。这里的人居氛围温柔又淳朴，没有都市的冷漠疏离，没有人心的复杂算计，保留了乡村最纯粹的人情暖意。

晨起时分，新村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烟火升腾，邻里晨起相见，皆是温和问候，轻声寒暄，语调质朴，笑意真诚。白日里，村民各司其事，有人打理庭院草木，有人耕耘田间沃土，有人静坐闲话家常，节奏舒缓，岁月从容。没有急促的奔波，没有紧绷的心境，人人安然度日，岁岁寻常安稳。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新村的屋舍街巷，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温暖整片村落。晚风轻拂，邻里闲坐庭院，谈风月，话家常，聊四季收成，聊寻常小事，烟火融融，暖意绵长。

我深爱新村这份温柔的人文氛围。它是褪去年少热烈、历经世事沧桑后，最适配中年心境的安稳。在这里，不用伪装坚强，不用勉强迎合，可以随心静坐，随心漫步，随心度日。看邻里互不打扰的相处，看烟火岁岁寻常，看人间平淡温柔，便懂得，人生最好的归宿，从来不是大富大贵、轰轰烈烈，而是些微烟火、独自享受。

老村予我情怀，治愈灵魂；新村予我生活，安妥肉身；秦州予我历练，通透人心。这个漫长的夏日，我就在这三方天地里往复辗转，穿梭于燥热与清凉、喧嚣与静谧、病痛与安然、过往与当下之间。

奔赴秦州，是为苟活，为疗愈受损的肉身，为延续平凡的余生，是中年人最无奈、最清醒的生存常态。伫立十五楼高楼，看尽人间奔忙，看透浮生虚妄，褪去年少执念，看淡世间所有。

归居老村，是为寻心，为捡拾散落的过往，为安放疲惫的灵魂。听遍山野鸟鸣，踏遍故土山水，在古朴清宁的光阴里，洗净尘世风霜，抚平心底褶皱。

安守新村，是为度日，为珍惜眼前的烟火，为接纳平凡的人生。浸润淳朴人文，相伴寻常烟火，在温柔安稳的朝夕里，静度余生岁月。

人到中年，终是活成了通透淡然的模样。不再执着于得不到的圆满，不再纠结于留不住的人事，不再畏惧于躲不开的苦难。功名利禄，皆是身外浮云；是非成败，终是过眼云烟；聚散离合，本是人间常态；生死枯荣，自是天地轮回。

　　我褪去了对生死的过度敬畏，不是漠然寡情，而是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与从容。我知道肉身是尘世过客，生命是一场单程奔赴，得失随缘，聚散随心，唯有活在当下，安于当下，惜于当下，便是最好的人生。

夏日漫长，山河安稳，岁月从容。往后余生，我便守着这一方故土，安着一颗淡泊之心。于立志老村寄情怀，与青山鸟鸣为伴，回望初心，安放乡愁；于立志新村度朝夕，与烟火人文相依，安稳度日，温润余生；于秦州尘世炼心境，与病痛岁月和解，淡看浮沉，坦然活着。

半生风雨皆过往，余生清宁自安然。繁华不恋，浮沉不忧，生死不惧，烟火寻常，岁岁安然，便是我中年人生，最圆满的归宿。